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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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當自己面對壯麗燦爛的景象,心中會有千萬話語耐不住噴薄而出,想用自己能夠想到的一切華麗辭藻去加以讚歎。然而,多數時候還是一個人怔怔地立於當地,按住心中所想,只恨不得投身溶於眼前這所見的人間美好。吳哥寺的日出,便是這一種時刻。時至如今,一晃三月餘。漸漸地,心中那些曾經的激動也已平息,模糊了記憶,甚至連日上薄雲,華光萬丈的瑰麗風光也無法真切地回想。或許,人世間過於美好的事物,太不真實,也就容易被忘記。當下若有人問我觀日出的那一刻究竟怎樣,說不上太多,唯記得的只是那個早早的淩晨,一路上隨著各色旅人奔赴吳哥寺,熙熙攘攘的人潮,仿佛麥加朝聖的信徒。
吳哥寺(Angkor Wat)創立於12世紀中期,蘇利耶跋摩二世(Suryavarman II)為供奉印度教毗濕奴神所建。13世紀後期,後世的君主又將之變成佛教寺廟。宏偉壯觀的吳哥寺是吳哥王朝遺留至今保存最為完好,且藝術價值最高的寺廟,故每當人們說起吳哥王朝的文明,總以吳哥窟(吳哥寺)加以總括。(附:窟,只是Wat(寺廟)的粵語音譯,雖然眾口相稱,但並不準確。)吳哥寺由東南西北四條直廊,直廊的兩翼,西參道、正門、三重回廊及以主殿中央尖塔為中心的五座尖塔所構成。真個寺廟依照壇城的概念進行設計,中央最高的尖塔殿堂即為須彌山,上塔之路陡峭溜滑,令所有前往的信徒或遊人手腳並用,慢慢地攀爬,不得不對天上的神明油然而起的敬畏之心。

在寺廟的設計者的刻意規劃下,吳哥寺建築的宗教寓意十分突出。然而,對於中古時期的人們來說,只有精神的奉獻是遠遠不夠的,人間一切最美好的事物都是最值得的犧牲。因此,獻給虔誠信仰的宗教建築永遠都是人世間無以倫比的藝術品。吳哥寺裝飾浮雕極其奢華,回廊的牆壁及廊柱、窗楣、基石、欄杆之上的,令人目不暇接。取自印度神話的兩大史詩《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長長的回廊上充斥著如電影場景一般的浮雕,刻畫出成千上萬的天神與魔眾,還有吳哥君臣的模樣,雖經歷千年依舊神采奕奕,呼之欲出。
吳哥寺在建築結構和雕塑藝術上的完美使它成為了吳哥古跡乃至整個國家的象徵,並且出現在柬埔寨王國的國旗上。中古的能工巧匠們在建造吳哥寺時熟練地運用建築學的一些基本原理,採用透視和對稱的法則,使朝圣的人們在走入大門的一剎那間即可被宏偉壯麗的寺廟所震撼。吳哥寺全部用每塊重達8噸的石塊砌起,沒有使用灰漿或者其他黏合劑,工匠們僅靠石塊自身的重量以及形狀的切合便將它們疊合成一座通往天堂的神跡。

我一個人哆嗦著爬上神跡的頂層,透過石窗向外望去,那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叢林。我努力著,試圖想于叢林中尋找大吳哥城,以及其他寺廟的痕跡,終歸還是徒勞。密密麻麻的熱帶植物覆蓋著視野所及的一切。主塔中的神龕不見陽光,陰森且潮濕,走近了還有濃重難聞的異味。借著手機微弱的燈光,我認出龕內尚還供奉著佛陀的尊像,只是遠非我所想像的那樣光彩尊貴。跟大陸的許多寺廟一樣,吳哥寺也失去了其作為宗教建築的地位,因此寺廟中再也看不見鑽研哲學的僧侶,再也聽不見莊嚴宏亮的誦經,再也不會舉辦盛大隆重的儀式。對於一座寺廟而言,吳哥寺仿佛已入涅槃的高僧大德,其身可被保護,其言可被記錄,然而逝去的人文內涵便再也尋不回來了。
下了直聳雲天的高塔,我靜靜的坐在走廊邊的窗臺下,當溫暖的陽光透過窗子灑入長廊,灑在我身上,我為自己留下了此次旅行唯一的一張自己的照片。別無他思,只是兀自亂想著一次次的輪回中,自己是否曾有一輩子來過這裡,坐在相同的地方,貪婪著眼前人文與自然無盡交錯的美,等待著下一個輪回能夠再回到這裡。。。



附:這是尚未完工的浮雕,不知什么緣故,吳哥寺中環有一些裝飾工程未能來得及完成,是因為君主的離世還是因為經費或戰爭,無從得知。不過,至少今天的人們可以通過這些半成品一窺當年的藝術工匠們是如何一點點地,一點點地雕造出燦爛壯麗的神之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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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劍寺(Preah Khan)是我第一天行程中最後一站。司機將我放在西門入口處的時候,日頭已斜,彌漫於空氣中的燥熱也稍比正午的時候要仁慈一些。從平面圖上來看,四四方方的聖劍寺同樣包含著壇城的寓意,我也深知一旦踏上入寺的石橋,所面對的便是神明所居住的領地。然而,經過近九百餘年的風雨侵蝕,神之國度也難逃分崩離析的結局。永生不滅的世界又在哪裡,難道正如世尊所言,遙不可及,唯存信念耳?
石橋的欄杆上依舊是雕刻著熟悉的神話故事“攪拌乳海”,天神與修羅的神情各異,暗示著遠古時期不同種族之間為了謀求相同的利益而結成短暫的盟約。走過石橋便是典型的巴揚式塔門,而這扇門的背後則是一層又一層的走廊與石門,仿佛迷宮一般。聖劍寺修建於西元十二世紀,亦是闍耶跋摩七世(Jayavarman VII)時期的主要建築作品。寺廟曾經作為吳哥王朝最受重視的寺廟之一,一度成為君主暫住的行宮,同時也是全年十八個節日慶典主要的儀式場地。據碑文所載,聖劍寺供奉著觀世音菩薩,作為獻給闍耶跋摩七世的父親以及大乘佛教信仰的龐大寺廟,曾擁有數千人的專職供養。
闍耶跋摩七世死後,他的孫子闍耶跋摩八世則是一個印度教信徒,他又用了十多年的時間對聖劍寺進行了改建。許多佛教信仰的痕跡從寺院的供壇上乃至壁柱上被移除,繼而聖劍寺又成為供奉濕婆為主神的神殿。如今,整個占地五平方公里的寺廟範圍內,多數崩塌的磚瓦尚餘一地,相較塔布隆寺(Ta Prohm)而言,部分寺院的建築獲得了妥善仔細的修復。纏繞院牆的熱帶林木被砍除,只是留下一些必不可少的、盤踞交錯的樹根作為傾隕石牆支撐。行走于錯落迷亂的石廊之間,時不時會下意識地抬頭望著天花發呆。午後的陽光透過磚石的縫隙斜射下來,帶著一絲穿越時空的情調,引入遐想。

寺的中央有一座浮屠石雕,以其為中心整個建築的格局呈現四方鋪展。門門相視,廊廊對接,透過疏密相間的窗子向外,參天古樹如蓋如遮,亦如天神一般。中央浮屠供奉的主尊依舊為印度教的風格,偶有信徒前來獻香叩拜。走得一天,漸漸累了,於是倚於廊下陰暗的角落小憩片刻。層層石牆隔斷了人間一切紛亂,安詳恬靜的四周仿佛天上的世界。不知如何去想像當年寺院昌盛的情景,只是一廂情願地陶醉於此時此刻為自己所刻意營造起來的小世界中。香氛彌漫的塔內,閉上疲累的眼睛,放縱一顆心於這片馥鬱中回歸千年之前的旅行。恢宏的寺院經由千萬噸的巨石所累建而起,每一塊都帶有歷史的內蘊。如今寺院崩塌敗壞了,而歷史卻依舊前行。
至於身側那些癱倒一地、淩亂不堪的碎石堆,正仿佛自己身後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石上冷冷的觸感,心中淡淡的舊傷,抬眼之處一抹新綠自石縫中蓬勃而出,又仿佛心中對來日幸福的追求從未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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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臘風土記》有載“北池在城北五裡,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數間,金獅子、金佛、銅象、銅牛、銅馬之屬皆有之。”這裡所謂的“北池”,我相信就應該是離開達松寺後所來到的龍蟠池(Neak Pean)。
龍蟠池與達松寺都是建於闍耶跋摩七世 (Jayavarman VII) 的大乘佛教時代,宗教的信仰成就了一位宅心仁厚的偉大君主。他在位的37年間並不見多少顯赫的軍功,也沒有為自己建造新的城池宮殿,他將自己絕大多數的時間、金錢、人力與物力都投入到寺廟乃至攸關民生所需的公共建設中,包括水庫、路橋、101所驛站、102所醫院等等。而龍蟠池根據考古學家的研究判定,應該是座寺廟式的療養所,且其規模當為官家所屬的大醫院。

整個龍蟠池為十字型規劃,由一座大水池和分佈于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小水池所構成。中央大水池(亦稱聖池)四邊各連接一座小水池,而大水池的水得個別通過四座雕有象(北方-代表水)、馬(西方-代表風)、獅(南方-代表火)、人(東方-代表土)的口,流入四個小水池。
周達觀的書中曾提到過吳哥時期的人們如果獲病,常通過勤快的洗澡和洗頭來進行治療。譬如于龍蟠池的中央大水池的底部種滿各種藥草,當雨季池水漲滿,藥草則于水中自然泡化分解而成為藥水池。藥水經由大水池流入四方小室中代表陰器的扁平凹槽,再由象馬獅人的口中流出。水口之下設有蓮花座,病患便跪在這裡以藥草水淋身治病。據說四座小水池各有不同的療效,因而病人會被分別安排在不同的方位進行治療。當然流出來的藥水都是一樣的,因此這種治療方式其實並不太奏效,故“患痢者十死八九”。小水池出水龕的簷頂還雕刻著診治病人、按摩的浮雕,如今看來已經失去了巫醫的象徵性,反倒成了一件價值連城的雕刻藝術骨董。

龍蟠池浮於中央大水池的中央島上有座仿造“須彌山”而建造的小型石塔寺廟,其間供奉的尊神目前尚不清楚。我則根據龍蟠池的功能來判斷,其間所供奉的應當為東方琉璃世界的藥師佛如來。佛塔的底座為兩條頭尾相交纏繞的圓形基台,基台四方原來各有一座飛馬雕像,象徵著菩薩化身飛馬將病人從瘟神手中拯救出來。如今經過法國人的修復,唯在正東方留下一尊殘破的雕像而已,供來人懷想當年的景象。
根據文獻以及考古學家的研究,龍蟠水池便是仿照佛經中“阿耨池”或是“無熱池”(Lake Anavatapta)而建,阿耨池據說在喜馬拉雅山之巔,天下四方之水皆來自阿耨池。阿耨池的水中有阿耨龍王,其龍涎化水,再經由四方之獅口流入“Ganga River(恒河)”,經象口流入“Sindhu River(印度河)”,經馬口流入“Vakshu河”,經牛口流入“Shita河”,四條河於大地上流轉奔騰,最後與Jambudvipa(南瞻部洲)之地匯合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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