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遶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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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千佛洞
这次旅行中最值得人怀念的,除了于沙漠中的独行,便是于东千佛洞内和千年壁画的亲密接触。东千佛洞所存洞窟仅十余,且多数为没有壁画的空窟,因此所去游人甚少。也真是这个原因,看窟人每每看见来人总是十分开心,毕竟这方圆几十公里内仅有他一户人家而已。东千佛洞虽然古物遗存不够丰富,开窟时间也相对较晚,但是如今我们依旧可以于洞窟壁画中见到不少西夏时期精彩的密宗画迹。据说,尤其是两幅婀娜多姿的菩萨象,扭曲着身子依靠在菩提树下,身着迷你短裙,用白粉淡淡赋彩达到一种薄纱罩身的效果。这两幅菩萨像是东千佛洞的代表作,也是整个敦煌石窟内绝无仅有的迷你衣裙菩萨像。立观于前,我真的不禁赞叹一千多年前古人画匠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唯有相形见绌,自叹不如。
东千佛洞由于游客少,保护设施自然也比较随意简单,通常也就是一把铁锁两扇木门而已,窟洞内也没有任何栏杆玻璃幛子等东西将游客与壁画隔离开。于是我便可以近距离亲近我所喜欢的古物,仔仔细细欣赏每一寸我所想了解的末梢细节部分。出于对壁画的自觉爱护,也生怕惊醒了壁画中依附的千古魂魄,细观之下,放低呼吸,不多言语。看窟的老人用我不甚明白的方言普通话给我们热情的介绍壁画上的故事,游伴听的津津有味,而我的心思则全然扑上墙面。十分清楚今天这样观赏西夏壁画的机会,日后不会常有,实在难能可贵。
特窟看完,老人又额外让我们看了一个普窟,鉴于夜色已深,来自敦煌城的司机早已耐不住想要归家的心思,我们只得依依不舍的上路返程。返程的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西部地区的郊野根本没有路灯,四周一片漆黑,加之从石窟出来的山路泥泞不堪,于是等我们最终回到城里的时候,已近子夜时分。倒在床上闭上眼,眼前满是那天所见的一幕幕斑驳又绚烂的画卷,虽经岁月摧坏,却依旧摄人心魄,直取灵魂。
不想再多说什么了,也许是时候该给这一次旅行划上一个句号,此时此刻的心中带着一丝窃喜与些许遗憾。初秋的河西之行不会是我丝绸之路的绝唱,日后但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次奔赴前往。若能在那里好好待上一些日子,相信应该会给我日益消沉的情绪带来一些宽慰。毕竟那里有我诸多的喜爱,即便用上一辈子去追求,都是心甘情愿的。
一日复一朝,一昏复一晨。
容色改天姿,精神少清沦。
临风多哀楚,念我故时人。
对酒不能言,怆然执青灯。
愁苦及今时,伤恙在此身。
遑遑无所为,忧思自隐沉。阮籍《咏怀诗》改,黯然秋伤寄怀于言,净土西行记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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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窟沙色
到敦煌城是中午的时候,本以为敦煌博物馆有些看头,是计划在那里呆上一个下午的。只是没想到,当我们面对那个又小又旧的三层楼房时,谁都无语了。今年8月份的时候,博物馆失窃数面汉代的铜镜,至今下落不明。我以为,就这么一个破楼,不丢东西才奇怪。走进博物馆,由于才发生了失窃案,好东西基本都收到库房去了,留下的只是一些墓砖、残片、拓片、陶罐等不值钱的东西。我一件东西一件东西细细地看,前后用了还不到一个小时,随后顿时丢了方向感。和人商量说,这整整一个下午不能就这么耗着啊。于是当机立断,打电话包了一辆车,出发前往瓜州(安西县)榆林窟。
很多年以前,第一次被敦煌壁画给震撼了,不是来自莫高窟的作品,而是榆林窟。榆林窟现存41个石窟,分别开凿于干涸的踏实河河床两岸崖壁上。依据遗存情况来分析,多数为唐宋五代时期的手笔。榆林窟相比莫高窟而言,开凿活动一直延续到清朝。目前我们能看见的许多泥塑都经过了清代工匠庸俗的粉饰,其破坏的实质远过于维护的目的。榆林窟之所以能给予我最初的感动,以至于十几年一来对敦煌能够念念不忘,正在于他精彩绝伦,无以伦比的西夏壁画。
西夏立国,于赵宋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互相利用又互相仇视。不过两国之间文化及艺术的交流却于西夏国祚二百年间从未中断过。西夏的君主李氏很有个性,喜欢特例独行。他们不断地吸收着来自汉族的先进文化,但绝非照搬硬抄。以汉字为基础,西夏人创造出了西夏文,前后延用了近五百多年,只是可惜因为战争的破坏,没能象日文和韩文一样延用至今。宗教上,西夏人敢于表现,无论体现在塑像上还是壁画上,都有不同于其他民族的,大胆的创新。譬如,全世界唯一的双头佛像便出土于西夏境内,现已是俄国圣彼得堡东方研究院内的镇院之宝。再譬如,西夏的壁画大胆地使用了石青石绿甚至昂贵的孔雀绿、宝石兰作为主色调,以至于该时期的宗教壁画通篇予人一种清丽爽快的艺术享受。两宋时期的中国画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无先例后无逾越的顶天高度,同时期的西夏绘画因此也成为敦煌地区所有石窟中,最能体现中国画形神兼备的特点。莫高窟西夏时期的壁画相对于整个窟群而言,比例甚微;而榆林窟则得到了西夏王公贵族的出资供养,因此西夏艺术特征尤为突出。到了西夏后期,藏传密宗北传来到了西夏境地,除了给西夏当地的汉传佛教带来了不同的修学思想之外,也给趋于程式化绘制的石窟壁画带来崭新的构思和意境。我确信每一个来到榆林窟的人,都会被灿烂的西夏壁画所折服。至少我于洞窟中来来去去,反反复复,舍不得就这样离开。

文殊经变(榆林窟壁画摹本)
再不舍,到时候也有人会把你推出去,比如我的旅伴。可能他实在受不了我这一副垂涎贪婪,恨不得要扑上墙去,化身于壁的模样,于是便催问下一步要去哪里?正准备离开榆林窟的时候,莫名其妙突然刮起了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旅伴啧啧称奇,道“看看你一身的妖气,佛祖跟前都压不住你!”“啊~ 我呸!本宫浑身上下透着一丝尘埃不染的圣洁气质,居然说我妖气!”话音方落,我的“Police”太阳镜啪哒一声坠落在地,行进中的我正好又一步踩了上去。。。可怜我所珍爱的“Police”,从此葬身荒漠,真是令我欲哭无泪。旅伴则一旁幸灾乐祸,道“看看看看,连眼镜都听不下去了,以死明志。”这话真正恨得我一路披头散发地追打,全然顾不得身在榆林窟的气质。
上了车以后和司机商量,最终在司机的建议下,往不远处的唐代古城“锁阳城”出发。锁阳城,原名苦峪城,据说当地盛产锁阳,故俗称锁阳城。据人介绍,该古城其实就是唐代瓜州的治所“晋昌城”。薛仁贵,就是这个被太宗皇帝赞叹道“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的唐代名将,当年征北征东,收了辽东灭了高丽后,于68岁高龄之际再次率兵亲征河西。其军驻扎之地,便是这个锁阳城(晋昌城)。先前那阵刮起的妖风,自榆林窟一直尾随我等至锁阳城。举目望去,天际线乌云低沉,仿佛风暴将至。那锁阳城的看守人见天色不妙也不愿多陪,放了我们两个入古城随意四走。于是我心中不禁暗自偷乐,妖风助我,这下可以在城中小小探掘一番了。入得城去,整个遗迹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四处攀行,不一会儿便进入城心区域。其实这城实在不大,中间有一堵内墙把城心区分为东西两个部分。东城较小,是当年驻军将领及其家属的住地。西城较大,据说是驻扎士兵的地方。我于东城内四处探寻,遍地黄沙碎石中可见碎瓦破罐等残物。依据我对唐代陶器的浅薄认识,我翻找了一些带有明显时代特征和人工痕迹的碎片留下。旅伴则比我幸运得多,这家伙居然得到一件黑釉的残器,惊得我再次披头散发地追打豪抢。两个人就这样在锁阳废城中玩起了夺宝拼杀,嘻嘻哈哈,颇得其乐,不知不觉中日头渐西。

晋昌残阙(玄奘离城之西门)
出城的时候,从一侧瓮城走开,见到一处告示才明白自己离城的这一步,居然鬼使神差地暗合了一千三百多年前,玄奘大师西去的脚步。玄奘29岁离长安经两月左右到达瓜州。刚至瓜州,紧跟着对他的拘捕令也到达瓜州。玄奘面对刺史独孤达和太守李昌要求通关文碟的时候,他们手持朝廷的拘捕令,问道:“你是不是想要西行取经的玄奘大师?”玄奘正犹豫中,李昌当面撕毁了拘捕令,然后说道:“我们正因为笃信释教才问你,目的就是要助你西行。”在明白了玄奘大师坚定顽强的取经意愿后,独孤达和李昌奉劝大师速速离开瓜州,以免夜长梦多。随后相赠盘缠并送大师出城。如今我所驻步的地方,正是那一幕送别之处。相距锁阳城北不过两公里处有座残存的古塔,那就是唐代开元寺(后称塔尔寺)的舍利塔遗址。玄奘大师离开锁阳城后,应当地百姓的多番挽留,便于寺内塔下讲经说法多日。如今人去寺废,残塔内空空如也,所存经书佛像等遗物,包括塔顶秘藏的夜明珠一枚,皆被俄国和英国的探险家掠走。一座饱经风沙的古塔孤独悲凉地矗立于一片戈壁荒漠中。
从看守锁阳城的工作人员处得知,管理站地下和周边的沙漠底下,有好几处是“万人坑”。当风沙巨大把表层的沙子刮走后,里面一排排层层垒叠人的尸骨便露出来,很多都是手被捆绑然后以钝器击杀埋入沙坑。据估计,这样的遗骨不下数万,密密麻麻的分布在锁阳城入口处的周边,这便是当年吐蕃王朝给瓜州城留下了让人十分愤怒的历史。随后又从工作人员处得知,离开锁阳城数十公里出的东千佛洞也归他们管理。抬头见天色已晚,然而我又如何能抵挡住那一种诱惑,经过和管理人员的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二百元的代价换来东千佛洞所有特窟的观赏机会。这不能不说是本次西行旅途中最难能可贵的意外收获,要知道我们于东千佛洞内观摩壁画的待遇,无异于贵宾来驾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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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之高
敦煌石窟,涵盖了方圆一百多公里范围内的数个石窟群,如莫高窟、榆林窟、东/西千佛洞等。而多数人所知道的敦煌石窟,仅只是莫高窟而已。当然,仅一个莫高窟的价值便足以体现敦煌石窟稀世无双的身份。只是对于我个人而言,即便一个少有人涉足的东千佛洞残窟,也绝不逊色于莫高窟。缘由很简单,“苦吾苦及人之苦,怜吾怜及人之怜”。我自己也是个执著于绘画的人,自然十分清楚方寸之间的线条和色彩,究竟得费去多少心血和时间,这不是一个开口便向人索讨字画的人能够明白的。书上记载为寺院石窟绘制壁画的画工,大多落得眼疾、身疾,且命不长久。而自己即便成就一幅三寸小品,三矾九染,层层敷彩,往往于一日公司劳作后继续挑灯夜战,熬着肩背及偏头的疼痛,辛苦自知。所以,不论别人是如何来看待那些斑驳的壁画,我自己则带着对古人的尊敬和感恩之心,哪怕面对的只是一片宝相花叶,一抹飞天飘带。
去敦煌,是自己十多年以来的梦想。很早之前欣赏画册时,便萌发了一定要去敦煌学画的心思。只是当初看待敦煌并不全面,唯有对造型完美,赋色冷艳的西夏作品情有独衷;而对风格古朴,画面简率的早期壁画缺乏共鸣。经过这一次的亲历亲往之后,可以说是把之前的看法完全给颠覆了。如今我被北朝充满生命力和想像力的壁画给彻头彻尾的征服了,乃至甚过于面对绚烂多姿,辉煌壮观的盛唐壁画。不止一次,我在石窟中反复叨唠着这一句“没想到,真没想到。”仅凭画册中的图片,的确无法令人想到,当满目色彩及线像的石窟与你近在咫尺的时候,那种视觉感受上的震撼及惊讶,是全然无法用人间言辞来表达的。
经过一千六百多年的岁月,自然与人为的破坏对敦煌石窟的摧残,使得我们现在所看见的艺术珍品千疮百孔,甚至惨不忍睹。尤其是面对空空如也的藏经洞、张大千私心剥除毁坏的壁面、王圆箓破坏洞窟所开凿的甬道、华尔纳野蛮盗取壁画的残痕、流亡俄国人窟中生火留下的烟垢、回族人打砸泥塑后留下的残躯断臂。。。等等,等等。可以说,来到莫高窟的人,只要心中怀有对美好的追求,都会带着一种遗憾和欣喜的双重心态走完全程。经过十多年的等待,穿越数千公里的山水,最终迈入洞窟的那一刹那,我脑中“轰”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内容,唯剩下的便是眼前那铺天盖地而来的佛国世界。那个时候的我,身外名利,亲怨恩仇,一切一切,莫如浮云去了。

供养菩萨
现实依旧是残酷的。窟中禁止一切摄影摄像,设置相机都无法带入窟去,因此我根本无法用自己的镜头去摄取那些,目前可售画册尚都不能满足我需要的壁画细节和局部世界。此外,在莫高窟存有壁画的五百多个石窟中,唯有三十个石窟轮流对外开放。也就是说,即便我在莫高窟呆上多日,最多也只能看到这三十个石窟。其他石窟即便花钱也未必有机会得偿一见,不能不说是个天大的遗憾。从目前我所收藏的一些敦煌学论文书籍中,发现有些黑白照片上的壁画是自己从来多没有见过的内容。因此可以确定的是,目前我对莫高窟乃至整个敦煌石窟群的认识,不过为其沧海一粟。若非我能有机会成为敦煌研究院的一员,或通过特殊的背景关系,想来这一辈子都无法有缘去纵览全窟之精彩。
在窟区流连忘返之际,和研究院的导游闲聊。由于先前参观洞窟的时候,和导游小姐两个人在石窟文化上有较为专业的沟通,以至于双方获得彼此的认可,闲聊的话题也就铺展开来。问及是否有机会获聘研究院的工作机会时,导游小姐淡淡地说,“目前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多来自于高等院校的对口专业,基本不对社会招聘。”随后我问及她的专业,她告诉我她是中文系的,来敦煌快两年了。每一个来敦煌的新员,都必须从事一年多的导游工作。经过每一日反反复复对游客的解说和释惑,最终从根本意识上对石窟艺术有个深刻地认识。她很快就要结束导游工作了。我问随后她会去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她说“有可能是资料的编辑整理吧。”
“枯燥么?这里的工作和日子。”
她点点头,道“当然枯燥了。这里又不是上海北京,休息了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你还年轻,打算留在这里一辈子么?”
她又摇了摇头,随即立刻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不久前我们院里辞职了一个人。他本来是樊院长很看中的骨干人员,十分刻苦卖力,工作几年基本把石窟的主要壁画临摹了一个遍。走的时候,他说他过来敦煌就是为了学习壁画,如今他觉得应该去继续自己的人生了。院里对这件事情很不满意,数年的培养付之流水。石窟的保护,对人才的要求不象普通公司,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走了一个人,影响是很大的。”
我叹了口气,回道“这也不能怪他,不能勉强任何人为任何事来献出他的一生,除非是他自愿的。”
“嗯”她抬头看了看那片布满大大小小石窟的崖壁,然后笑了起来说“过两年再说吧,到时候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化呢?”
可不是么?谁知道过两年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我虽有心来到敦煌学习临摹、为壁画艺术的弘扬作出个人的贡献。但是,我又完全说不上来我这样一个扎根于浮华都市的上海人,究竟能不能最终沉寂下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用自己一生的寂寞来守住敦煌石窟的这一份辉煌。
是啊,一生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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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依寂灭
回来的路上,和旅伴闲聊,都说这次旅程中有些地方真是不值得费时费财。固然,这个“不值得”也是相对而言,相对那些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相对那些有意外收获的地方,也相对彼此喜好不一样的人而言。
在西安的两天,我用了一个下午呆在书院门,把从上海背出来十多天的石章找人刻了。原本打算找到六年前刻下令我十分偏爱的“龙亭”和“宣和大成”两方石头的师傅,里里外外走了二圈借着依稀的记忆,见一个貌似还象是地方的便走了进去。店主三十出头,和他把当年的事情聊了一下,觉得八九不离十,也就权当认准了(事后明白,还是找错了人。)石头自己随身带了五方,都是私藏了很多年的,又于他店铺中挑了几块中意的,合一起便请他刻下“汉青龙纹章”、“汉白虎纹章”、“仿赵佶双龙玺”、“贲皇胄裔”、“扈渎龙氏”、“怀宋堂”、“云飞”、“厚望子孙其永葆之”,等等。多年以前,自己便有打算依照徽宗的章制,将装裱后决定自己收藏的书画按统一标准矜盖私章。所以,去书院门请人所镌刻的各章,算是这个打算的第一步。之后,便要准备将历年的作品陆陆续续送出去装裱了,只是目前尚还未遇见一个自己放心的“御用”裱师。朵云轩的师傅曾将我的一幅“金字小楷心经”给裱糊了。虽说事后他不计费用地为我裱了数幅书画,作为补偿。可是我已不能放心自己将一些精心之作交付于他,但怕一个万一,那数月乃至经年的心血都付之东水了。在苏州打听到一个据说曾为日本皇室装裱书画的老艺人,不过如今这世道,耳听为虚不敢轻信,所以暂且联系着,待到相互有一定了解后再说。凡事都是讲机缘的,字画这东西若不能遇见一个好的裱工,宁可留着。否则正如庸医误人,祸害终身。

祁连雪山
西安的第二天,奔去乾陵一遭,将乾陵陵区、太子及公主墓逐个看了一遍。墓室看了不少,大如徐州西汉楚王墓,小如酒泉魏晋乡绅墓,如今对此类遗迹的兴趣已渐而索然。唯不知这辈子是否有缘份能亲眼见见乾陵的墓室,尤其那些传说中随葬的字画,也不枉数辈子积德,得偿人道一回。秦始皇陵和汉武帝的茂陵若开掘,应该也有不少惊世之物出土。只是秦汉的随葬器物多是青铜器、玉器为主,我对此类器物的兴趣不大,因此素来也就看个热闹而已。
酒泉的嘉峪关及其周边的景点实在是个“骗钱”的地方,那所谓的悬壁长城更是旅游产业催生下的劣质修复品。以前看嘉峪关照片,大漠中的一座雄关气势宏伟,的确令人心存向往。只是当你千里迢迢赶赴关口之际,100元一张的门票便会让你目瞪口呆,相问值否?敦煌的门票150元,然而其中可观之物洋洋洒洒,目不暇接。相比之下,嘉峪关这一刀却砍的毫无底气。买票前,旅伴问我是否真要进去?我想了想两个人大老远的路,来都来了,待到回上海咱也不缺这100块钱,虽然心怀不满却也进去看看吧。于是两个人忍忍心,买票入关。坦率而言,这关城内实在没什么值得絮叨的东西。若非一个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矗在哪儿,我还真担心来到了一个影视娱乐城。立于城楼之上向北望去,心知那就是明代疆域之外的土地了。农民起家的政权果然气短,舍了汉唐的西域也罢,竟连瓜沙要冲都无心控制了。

阳关葡萄
除此之外,尚有两处几笔带过即可的去处,一是敦煌的阳关、玉门关、汉长城及雅丹地貌,二是张掖的马蹄寺。敦煌二关名气慑人,以至于我们包车前往的路上,一边望着戈壁荒漠的异域风景,一边不停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唐人的名句。当远方阴山在望之际,有道是“不教胡马度阴山”之豪气;当于战场悼古之时,尚有道“古来征战几人回”之殇情;又或是“西出阳关无故人”;又或是“春风不度玉门关”;在硕果累累的葡萄架下吃饭时,还有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惬意。若说在唐诗的映衬下,二关及汉长城尚有一去的价值,那雅丹地貌无外乎就是费了几百元的支出,去看一大片土堆堆而已。至少我这个人文观光主义者,就是对这些地貌景观毫无一点兴趣。楞楞看着景区内一帮子背包客唏嘘感慨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自己坐于车上向外拍了几张照片,连路都懒得下去走,心中心疼着大好的时间和枉费的金钱,到不如在莫高窟多呆些时日。

马蹄残寺
张掖的马蹄寺原本应该是个好去处,可惜我们到了以后才发现。所有一切值得看的内容也都于晚清那一场“回乱”中被毁得几乎干干净净。马蹄寺和不远处一侧的千佛洞都是近年来旅游开发的需要而修复的。且不说那些洞窟中被回人所砸毁的泥塑残迹,但看那些修复的雕塑和建筑是如何地粗制滥造,已令人频频摇头。马蹄寺的开窟时间一样久远,始建于北朝,从目前留存的一些壁画残留中尚可看见“宽衣博带”的痕迹。明清之际,马蹄寺已成为藏传密宗寺院。这座石窟最有价值的特色,在于开凿于崖壁上的所有石窟,来往通道皆藏于山腹之中。我们于几乎垂直的隧道中攀爬向上,自“人间”直达“三十三天”,据说这就是马蹄寺的谛要所在。立于三十三天顶窟向外望去,祁连山色一览无遗,想当年的寺址的确挑中了一块风光独好的地方。马蹄寺经过一千五百多年的兴衰更替之后,已入常道,或许正是它的解脱,也没什么好叹息的。
马蹄寺东15公里处的金塔寺,由于时间关系没有来得及赶上。据说金塔寺的两处石窟没有遭受到历次的劫难,养在深闺无人知,以至于保持着北朝时期原生原貌的壁画和雕塑内容。鉴于此,我心中也正打算着明年或是后年的什么时候,再往河西一次。那一次的旅程将为纯粹的“石窟之行”,力主将甘肃地区的数十个石窟、乃至新疆的克孜儿石窟、伯孜克里克石窟、吐峪谷石窟好好看一回。这会是我西行计划的下一个重要的打算。
至于张掖的大佛寺、西安的大雁塔、始皇陵以及各地的博物馆就不打算一一悉数唠叨了。可是,又该如何说敦煌好呢?

西京雁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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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一个气衰憭粟的季节。
临睡前,左眼泪腺处红肿了起来,赶紧点了些眼药水,然后闭目休息去了。第二天醒来发现疼得更加利害,于是请假去医院看了大夫。大夫告诫说,用眼疲劳,应当有所节制。我猜想,这眼疾应该和最近几日废寝忘食地看书作画有些干系。市场环境不景气,以至于工作相较以前则清闲了许多;个人状态很低落,以至于很多事情都懒懒地去面对,能回避的都回避了。这样一来,除了看书写字画画之外,那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或是独坐相思,旧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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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宁的那个早晨,空气中透着一丝迷漫于青藏高原的凉意。旅伴与我两个人早早的启程出发,不一会儿便可于山坳处望见了两处金光耀目的殿堂。人说,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塔尔寺。虽说去年曾经在川西的藏区见识过喇嘛庙的特色,但是如此规模的大型喇嘛庙,这还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所以,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从路口奔向寺区,然后立在高高的庙门下,嚷着要拍照。旅伴笑着问我,“你连医院都要到此一游么?”我转身一望,才发现如此一个雕梁画栋,堆塑砌彩的大门只是一个藏人医院的入口处。顿时囧得无语,嘟哝着埋怨道“一个医院大门,搞得跟功德牌坊似的,晒死人啦!”旅伴大笑了起来。
把寺庙全景给远方的朋友发了彩信。丁姑不能接收彩信,也罢;懂太则羡慕地喊着圣地啊圣地;小王子依旧是小不正经地调侃着几句;晟儿回了什么我却不记得了。。。待到给二姐发照片的时候,天色突然放晴,云破日出,暖意伴着微风而来。望见前方寺庙中大小金殿的屋顶在日光的照耀下,光霞万丈,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就是佛光吧。”我自言自语。身边的人则接口道“那是黄金啊,什么佛光,钱光还差不多。”再一次,我被囧得无语以对。
塔尔寺的所有殿堂内部是不可以摄影的。可是对于我这样一个唯美是贪的家伙来说,怎么能忍下心来只是看看就算了?出于对古董艺术品保护的目的,闪光灯是决计不用的,或在身边人的掩护下,或是自己扮作东张西望的模样,偷偷拍了一张又一张。虽说最终的收获甚微,但尚有不少照片很有收藏的价值。比如稀见的藏式伎乐菩萨的雕塑、唐卡、绿度母像的笑容、时轮殿的内景。。。等等。唯有一次在祈寿殿面对精美的一佛二菩萨木雕时,被精美绝伦的工艺震撼得忘乎所以,端起相机才拍了两张便被监控摄像头抓到,当着喇嘛的面不得已下只能删了去。或许有人会责怪我这些行为的不敬不情。然而对我而言,信仰固然要被尊重,可是我拍照的目的既非为名也非为利,我只是抱着对宗教灿烂文化的崇敬之心,加以学习传播和广大。这应该也是一种功德,只是不为别人所明白而已。自己也是有信仰的人,大恶不为,小恶慎行,我却不觉得不打闪光灯的拍照行为又算什么“恶”。既然人不允,那也不允吧,毕竟这也无关什么性命攸关的重要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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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尔寺逛了整整一天,下午三点左右才想起来,要去西宁的博物馆看看。于是两个人饭都来不及吃上一口,便坐上返城的车子。途中经过一段段破落的城墙,当地人介绍说便是西宁当年拆城运动后仅存的一段明城墙了。城墙下的地基已见黄土,墙后70年代风格的六层公房触目惊心,实在无甚可观。遗憾的话说了太多,听者厌烦,说的人也无趣,叹口气继续上路去吧。一路上的二十多分钟,和司机聊了不少。甚至还说到目前西宁地区汉回两族人之间,发丝悬刀一般的关系。我说道当日在火车站看到两个成年汉族保安男子粗暴呵斥一个回族的买票少年,令人见了有些于心不忍。那司机听后一阵激动,连说“活该”二字。他告诉我,西宁汉人和回人的集聚区楚汉分明,两者间少有往来,相互间的隔阂和成见,又岂是冰冻三尺这么简单。汉人做买卖,能不和回人打交道就不打交道,逢到必不得已,也就尽量减少关系牵扯。我问及为何?他说道“回人又贪又懒,唯利是图。跟汉人来往就图你口袋里的钱,良心感情什么的,没有真的。”我和旅伴听了这一席话,禁不住地感慨。真是只有来到西部才明白什么叫做“民族矛盾”。兵乱中几百万的汉人被杀,以及汉人对异族人的报复性灭族。。。等等等等,一切本来都只是史书上的文字,如今却令人一丝一毫的感受着,实在有些令人无奈。
博物馆中所展现的艺术品,回避了那些令人感慨的无奈,汉、藏、回等各族文化和平共处于一个屋檐之下,正如我所梦想的那样。以我所见,凡世间一切事物,万万不可牵扯上“政治”。牵扯政治,便是关系权利,随即就有了利害冲突。民族冲突难道就不是不同政治集团权利冲突下的表现之一么?政治于我而言,就是“厚黑”二字。可惜的是,几千年以来的华人似乎一直对厚黑之术情有独衷,以至于文化艺术的方方面面都跟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说朝廷命官吟出“先天下人忧而忧”之句,那是“人在其位,当谋其职”的理所当然。可一帮耕樵工商的匹夫每每乐道“天下兴亡”之句,却又何至于此。种田的把田种好,做买卖的把信用记牢,你我把日子过得能对得起父母和自己,这样就足够了。至于其他事情,就别多操心了。前一阵子读日本“和歌”文学,行间说道“和歌延续了中国诗词的风雅比赋兴颂的特点,同时完全摒除了中国诗词作品中关于“治世、乱世、政和、政乖、亡国”的政治内容,唯艺术至上的唯美主义文学。”看来看去,或许我的脾性还是和平安时代的日本人有种共鸣。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无门禅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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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了,却冷了,一个周末躲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连那肌肉群所安排的聚会都放弃了。周日打车去朵云轩买了一些颜料和画笔,回家后整理了一下画稿、毛笔等物,将不值得留着的全丢弃了。一连伏案几个小时,身子便扭很不舒服,站起来都能听得见“咯咯”作响的关节声。想想才多大的年纪,这身子骨都快废了。自河西归来之后,诸事无趣,唯丹青耳。GYM去的少了,瑜伽也懒了,戒了酒戒了色,过着一如画僧一般的日子。坐公司里一整天,若非开会或电话,可以保持缄言不语的状态,直到日暮归家。是心情使然,还是季节的关系,想来深究却也毫无必要吧。
不知不觉,一个月去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旅途仿佛只是昨天。这一次的行程,有些目的地纯粹只是慕名到彼一游而已,并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譬如西安的乾陵、酒泉的嘉峪关以及张掖、武威等。出行在外,有时会受到一些不可知因素的影响,以至于部分行程和目的地会零时更改或取消。离开张掖后,我和旅伴听人说那祁连山的背面就是西宁,于是心血来潮便匆匆决定放弃了凉州(武威),直奔宗喀巴大师的故乡去了。
.祁连山的雪山和以往我在川西所见到的不甚相似,山势较为平坦,连绵起伏东西横向,几乎贯穿了整个甘肃省。每年开春之后,雪山的雪水融化后所形成的河川是整个河西走廊的生命源泉。自古以来若没有祁连山泉,那就没有丝绸之路,如果没有了丝绸之路,也不知道东西方的文化史又将会如何被改写。前几日坐在去往敦煌的火车上,一路上沿望祁连山脉,就曾萌发了想去山越的冲动。因此,自张掖改道往西宁去,固然塔尔寺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而近观祁连山却也是一个促使人当机立断的诱惑之一。
过了甘肃民乐县之后,车窗外的风景渐入佳境。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水泥丛林中的人来说,一望无际的淋漓痛快,从来都是一种奢侈。当秋之季,高山草原的色彩青黄相接,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之下,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予一种满足于生命的享受。小时候曾念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阴山脚下敕勒川,想必就是这样一番景致吧。我和旅伴两个东张西望,象春游在外的孩子一般兴奋不已。长途车的司机说道“前方途经一处水库,好象新疆的天池。现在这个季节,青枝红叶,漫山遍野。湖光山色,那才真叫漂亮!只是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天黑入夜,应该是看不到了。”这一席话说得我俩先喜后悲,惋惜不已。人这一辈子,有太多地方都只可能有一次相见的缘分,若错过了,独有怀念。一个有收获也有遗憾的旅途,才是完整的旅途,好比你我人生,难道不是么?
.盘山的路愈行愈高,窗上凝露不化,可知车厢外的温度。绕过一座山头,突然看见不远处排起了一溜的货车长队,为首的那辆翻到在地,一地煤渣,散落四处。我们的小车尚还灵活,东拐西绕,居然从货车的间隙中穿梭而出。饶是道路较为宽敞,但一侧的山崖斜坡,还是惊得我们一身冷汗。车过半途,有一处十字路口,应该是祁连山谷中的某一处小镇。大家下车稍做调整,于是我也乘机踩上两脚祁连山的脚步,并作“到此一游状”留下两张照片。前方的山峰正被一片乌云压着,司机抬头看了一眼道“前面的路不好走啊。”我的心闻之一紧。
果如司机所言,离开小镇半个多小时候后,山峰上的浓雾夹杂着大雪,扑面而来。安全起见,车速放慢,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虽然打亮大灯,但是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司机的表情很凝重,以至于所有乘客都默不作声,生怕说话声搅扰了司机的注意力。旅伴轻轻对我低声道“你念经吧”,我点头说“早默念了”。他又道“出点儿声音,让我也心安些”,于是我稍稍放出一些气声。在反反复复的咒文护佑中,最终车头前的能见度逐渐放远,盘山之路开始向下,车速也慢慢地加快起来。看来刚才的数十分钟乃是有惊无险,不知是吉人天相,还是菩萨护行,反正一车人的心情也随之放松开来。
到西宁的时候夜幕已降。令我意外的是这样一个遥远的高原城市,一如上海的灯火辉煌,霓虹灯的五彩光芒令人不经意地突然想起了家。人于异土,总是难免会思乡,即便上海那种地方并不讨人喜欢,但家的感觉总难相忘。更何况,旅行不论时间长短,终归是一日千里的飘泊,多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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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真的是一个很脏的城市。离开天水后的中午抵达兰州,两个小时后便开始喉咙干涩,呼吸不畅。城市近郊的化工厂常年排污,以至于整个城市永远都是晦涩污浊的景象。兰州大学的敦煌系曾经十分吸引我,如今面对这这座城市令人不堪的环境,不由感到十分遗憾。贯城而过的黄河在深秋的季节中,愈发显得苍老无力。黄水之流,亿万泥沙,驻足而望,原来就是这条河,孕育了多少个民族,生死兴亡。世到如今,这条河承载了我们已然迷失方向的尴尬,暗流向东。
兰州绝不是自己的目的地,但城南的永靖县炳灵寺却是旅行奔赴的重点。由于事先功课做得不够到位,以至于去炳灵寺的路上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随着长途车的不断南下,路上带着白色小帽的农人以及融合了汉化建筑特色的清真寺越来越多,这便是临夏回族自治州的异族风貌。曾有人事先警告过我,让我此次西行路途中尽量避免和回族人打交道。原因毋需多述,主要还是避免意外,以造成旅途的麻烦和不快。因此,多数时候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些伊斯兰教徒们吃饭聊天、购物行走,既没有上前搭讪也没有拍照留念。对于伊斯兰世界,一直以来不仅我自己,身边尚有不少人都存有抵触的心态。一群容易被妖言煽动而走上极端的愚民,不论其人本质好坏如何,最终都是祸人害己的败类。我的情绪或有过激,但是从大方面来看这些人报复平民百姓的极端手段以及对异教文明的摧残破坏、从小方面来看这些人行商待人的唯利唯己以及城市街巷中的偷窃盗骗。。。无不令人心生厌恶。
巴米扬大佛的被毁震惊了世界,不知还有多少千年佛迹突然间毁于伊斯兰教众之手,我们无法尽而皆知。去年巴基斯坦的taxila遗址,乃是全世界佛像的起源地,叹息又有两尊千余年的犍陀罗大佛像被伊斯兰暴徒摧毁,想是外界于此也因无奈而变得无动于衷了。曾有一个美国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对艺术品的破坏,于我而言就是一种犯罪。”无论东方人还是西方人、贵族还是平民,华夏人还是异族人,文明与愚昧野蛮之间的差别,便可以这句话来界分。
.永靖炳灵寺,自南北朝时期的西秦始建至今1600余年,规模不断扩大,鼎盛时期香火袅绕,僧众千万,一片昌盛佛国的景象。可惜,一切壮观和美丽在民族冲突的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清同治年间,在今天陕西、宁夏和甘肃之地爆发了“回乱”,或说“起义”?“起义”期间,陕西仅临潼一处的汉民被杀近三十万、华县等地汉民被杀一百余万、甘肃靖远的汉民丧生十数万,宁夏灵州等地的汉人被屠不下一百四十万。。。相比之下,抗日期间的倭寇是否小巫见大巫了?“起义军”旨在要于中原建立一个信奉伊斯兰的国家,于是毁佛杀僧,并计划烧毁华山的道教建筑群和陕北的黄帝陵,继而强迫汉人皆信奉伊斯兰教,不可不谓丧心病狂。于是,就在这场所谓的“起义”中,炳灵寺几被夷为平地。
“炳灵”为藏语“十万佛”之意,经过回乱浩劫之后,现仅存残破的窟龛183个,造像七百余躯,壁画仅剩900多平方米。在未了解情况之前,立于残垣断壁之下不禁问身边的导游,是否又是文革贻害。当地的导游必然出于某种不便多言的苦衷,摇了摇头,简单回道“毁于晚清乱世。”见其如此,我也不再多问,开始安安静静地去欣赏这劫后余生的美丽。
关于炳灵寺的背景资料,网上甚多,我也无需赘言。贴上几张残破的影像,一来缅怀曾经的辉煌,二来不忘人间的无常。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法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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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一个月的时光流去,昨晚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想起,上个月的今天正是旅行的第一天。旅伴和我两个人带着疲惫的身躯,再也忍受不了数十个小时坐席的火车,零时改变行程从天水提早下车,早早地找了一个小酒店补充睡眠去了。
自虐都有个限度,有时候会以为一个人的忍耐度很具挑战力,其实则是高估了自己。上海出发的火车,相对条件都还可以,只是多少年以来自己已没有这样的经历,和一车厢的三流九教混杂在一起,忍受着汗味、异臭、杂乱和噪音。28日的那个车厢中的一晚,人挤得寸步难行,自己咬着牙三番两次来往于补票处希望能换到两张、哪怕一张卧铺票都好,皆无获而返。事后有人“透露”,在这种情况下,若非你有“军官证”之类的帮助,否则便休想了。自己再一次恍然,八路军虽不取一针一线,却可取得紧俏卧铺床位,原来如此。
坐也不是,倒也不是;左也不好,右也不好。不过一个晚上,人的脸色如刷了灰粉一样了无气色。原来西去的路途遍是劫难,果不其然。这车厢中的第一晚,则是自己的第一难。
坚持了20多个小时候后,第二天中午披头散发地和旅伴商量说,我们下一站必须下车,否则会死人的。那个时候刚过宝鸡,于是天水便意外地成了我们此番旅途首先落脚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小的城市,火车站和城中心相距十数公里,因此往市中心去的路上,可以望见几近干涸的藉水有气无力地向东而去。古有传说为“天河注水”,天水之名由此而来。只是这西北的环境如此日益恶化,不多年后,天水是否要将那一捺向上一勾,称之为“无水”?不得已唯苦笑一声去了。
身边的旅伴突然说道“原来这就是秦公先祖给周天子放马的地方啊。”我点点头“是啊,3000年前这里应该是一片翠色欲滴,山林葱郁吧。”其实,相对于甘肃其他地方来看,天水不愧为“甘肃的小江南”。自大江南而来的我,一开始自然不会对此“小江南”的美称有任何体会。然而随后十多天的旅行中,眼望着混浊如黄汤的江水,荒凉如死域的大漠,枯衰如劫后的山峦,这才明白天水那一片仅存的绿色在西北之处,是如此地难能可贵。
去天水不为其他,麦积山的石窟是最重要的目的,然后才去看了一看全国最大的伏羲祠。伏羲祠是重修的,文革时期被破坏,几尽废弃。万幸的是当年被拆毁的部分雕板画扉未被一把火烧了,丢弃在仓库中几十年无人打理。前些年重修伏羲祠的时候,这些构件被重新取出安装起来,使伏羲祠尚得以保留一些当年的原貌。祠堂内的壁画斑驳不清,据人说也是在文革时期被石灰涂抹,现今即便清洗之后也再不能复见当年风光了。

令人欢喜的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的麦积山石窟没有遭到文革太多的毒手。现存最大的破坏,还是来自一千多年前唐朝的一场地震。若鸟瞰整个麦积山石窟,令人想起四川大足石窟,山势如湾,自得其境。很早之前,石窟尚在扩建之际,山脚下已是僧院寮房、伽蓝丛立,为南北朝时期中土西北的佛教圣地。
史载,该石窟始建于后秦时期。后秦姚氏,羌人(和今日的青海藏族、羌族有些渊源),性无常反复,绝无忠贞可言。其人先反西晋,再反后赵,又反东晋,终反前秦以立国,国祚不过三十余年,最后亡于刘宋开国之帝刘寄奴之手。此后,一直与赵宋一朝敌对作乱的西夏也是羌人余裔。也就是这么一个游牧民族出生的政权,对早期河西地区的宗教发展却作出莫大的贡献。承其始造,麦积山的石窟规模不断扩大,明清两朝尚有续建和修缮。如今,虽然宗教活动在麦积山已令停止,可是其间所蕴涵的佛国之美满及庄严,犹自令人肃然起敬,心存向往之意。
麦积山不同于莫高窟,乃以石胎泥塑的宗教造像闻名于世(莫高窟为壁画和遗书、云冈/龙门石窟为石雕和魏碑、大足为石雕)。现存七千二百余身造像,多为北朝造像,弥足珍贵。北朝造像的特点,简单来说就面瘦而丰满,体瘦而有力,曹衣出水状的宽袍大袖,体现出浓郁的汉化犍陀罗气息,头顶宝冠,面带笑容,自信端庄,温善亲和,即是天上济世度人的尊者,也是人间自在如意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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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去到的地方越来越多,有时候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还记得多少个曾经走过的地方。旅行回来后,每当自己心情烦躁,想弃世不顾之际,总是那些旅途中的回忆,令自己尚可清净三刻,以免作出令人难受的冲动决定。旅途中的日子,总是十分辛苦,这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热切想去的诸般去处,大多远离于嚣众,回避于闹世。在那远山之外,长水之际,独自坐倚,于残日余晖中尽享静谧。想自己一个出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人,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委屈自己去习惯一个所谓“国际大都市”的现代生活,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幸。
愈行愈西。浙西、湘西、川西、河西。。。乃至之后的西藏、尼泊尔直至北印度的圣地。每一条路都会引发一颗愈加虔诚的心,以及越来越孤独的情绪。究竟是怎么了?一年多前的亚丁,神圣的雪山高耸万仞,自己斗志昂然,目标明确,团队众人中第一个攀爬而上,欢喜得意。然而在下山的路途中,突然失去的了信心和目的。又累又饿的自己放眼四周,近黄昏的山野萧瑟凄凉,寒气逼人。加之天空中不知好歹地飘起了大雪,下山的路变得泥泞难行,随时暗藏有悲剧发生的可能性。走着走着,自己哇一声哭了出来,那一种抑制不住的发泄,如洪水来袭,汹涌惨烈。
事后,自己的理解是:面对之后人生的路途正如这场下山的路。于高峰处走下,告别了辉煌壮观,不见了蓝天白云,冰寒刺骨的飞雪驱走了心头温暖的阳光,一路跌倒滚爬所奔赴的终点,看不清是喜还是悲。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路凭什么走得如此辛苦,而此时此刻却有人不用承担任何付出,于世界的某个惬意的角落,香花美酒的日子,一如到了西天净土。
这一场宣泄,来自于无助无望,一种无力去挣脱命运牢缚的哀愁。可见信仰的力量如此强大的,能令人一路青云直上,直达巅峰。同时,信仰的力量也是如此可怖,让人看到心魔的存在,畏惧得失的痛苦,以及深埋着的、不轻易为人知觉的自我悲怜。
周末去酒吧厮混,半天没有high起来。笑着与人说,年纪大了,阀值高得不行。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舞池中的人多多少少还是那几张脸,周周不落的老脸,却照样可以玩的忘乎所以。好奇他们的兴致,也好奇自己前两年都怎么会玩疯成那样,或许真的是年纪的关系。那晚,无意醉酒,到是和俩老太太多聊了几句。在知道了这几日我的心悸之后,懂太好心相赠他的护身之物,令人无言感激。想是自己何德何能,身边能有这几个朋友所给予的“溺爱”,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小明跳舞跳到头发都湿透,搂坐在他身上,那一身的汗味并不令人讨厌。(不知道小明能T么?)
秋似残,人独老,一夜乱梦花落早。雾华浓,闲情少,迷城喧嚣,堕魂缭绕。逃!逃!逃!
最后想说的是,刚才自淮海路上走回来,街边有一个卖香花的老妇人笑呵呵地看着来往的路人。若有人驻步问花,她便取出一朵来。无论生意成不成交,她的笑容不改。老妇人的笑容令我突然想起麦积山石窟中的诸佛及菩萨们,如此简单,如此的感人。老妇人一日收帐不过十几元,不抵自己一顿饭。为什么她就能笑得如此开心,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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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统六年,寒冷的冬日转瞬而去,又是一年的春季。从窗头望出去,延自长安秦岭的余脉迂至秦州地界,送来了故宫的繁花灿烂,还有帝都的风和日暖。当长安的信使来到秦州(天水)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开始凝重起来,包括年幼的秦州刺史武都王元戊。面对来者,乙弗皇后的心情有一些复杂。
不知不觉,以废后的身份来到麦积山已有两年。虽然山中寒寺的岁月不比京城,但作为假离婚状态下的当朝母后,身边依旧奴婢成群,衣食不愁。乙弗氏每日除念经诵佛之外,便静静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盼着突然有一日,君王迎奉的仪仗华盖会伴着满天的五彩霞云,出现于青山碧水之间。
数月前,信使传来宫中的密函,皇上密令乙弗氏暗自蓄发,且不得声张。那时刻,乙弗氏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露出久违的笑容。想自己与元宝炬朝夕相处十二年余,恩爱无间。若非那柔然的公主,自己又何曾落得削发出家的下场。想那柔然番女郁久闾氏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人道是“容貌端严、夙有成智”。小女子依仗着自家柔然兵强马壮,于宫中颐指气使,不可一世,连元宝炬都让她三分。思至于此,乙弗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首望见龛台上的尊者塑像,恬静的笑容抛却了一切人间的烦恼,心中不禁默诵一声佛号,问道“来使何事?”
中常侍曹宠面带难色,欲言又止,愈发让乙弗氏疑惑不安了起来。但见那曹宠未及张开诏书,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恸哭道“柔然国主举兵犯境,谓一国不容二后。百万番兵逼压在前,陛下尚不可自救,唯赐白绫一条,使臣赍旨入秦。。。”言及不堪,泣不成声。乙弗氏万万所料不及的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退让,最终那柔然番女依旧是容不得自己的苟延存活。乍闻噩耗之下,乙弗氏跌坐在旁,经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孤独,伴随着绝望无助的泪水,湿透了襟裳。
身侧的小儿子元戊早已嚎啕痛哭,斥道“宇文黑獭逐我母子,祸我江山。父皇岂可不念旧好,恩绝发妻。权臣欺君,番贼气盛,魏祚休矣!”乙弗氏听之,半晌垂泪无语,左右皆垂涕失声,莫能仰视。许久,该流的泪流尽了,该宣泄的痛苦也渐渐变得毫无意义了,该面对的终归得去面对。一辈子谁又免得了一个“死”,若能以自己的性命换来拓跋天下的安定,也算死有所偿了。带着两腮未干的泪痕,乙弗氏忍心留下这一辈子对元宝炬的最后一句话,说道“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这时乙弗氏因受上密旨,蓄发鬑鬑,乃复召僧供佛,重于佛像前落发,弃白绫不顾,入室服毒,引被自覆而殁,年方三十一。
乙弗氏的肉身被安置在麦积山崖中的石窟中,凿龛而葬,殓棺告窆,柩将入穴,号为寂陵。传闻棺椁入穴之际,有二丛云一灭一出,余众皆诧为异事。乙弗氏入灭后的当年,番后郁久闾氏难产而亡。死前称自己常望见一丽装妇人于殿上击杖,宫内人于是皆认定为故后乙弗氏为祟。十年后,带着对乙弗氏的愧疚和思念,以及对番后无法释怀的怨恨,元宝炬郁郁而终,死前留下遗诏,迁寂陵入长安永陵“合葬”。
元宝炬的遭遇在数百年后,又转世轮回了一次。李唐明皇的遭遇比之西魏文帝,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立于麦积山遍崖的石窟之中,我独自寻着曾经寂陵的所在之窟。窟门严锁着,隔着铁网,可以望见陵穴之前的一佛二菩萨,一千多年以来依旧是那神秘的微笑,亘古不变。我的手轻轻地搭在窟口的山石上,怔怔想着当年曾于此发生的那一幕悲剧。如果君不为王,妾不为后;如果国无外强,内无佞臣;如果。。。。。。如果你能坚定地告诉我,你在意我;如果你能时不时地提醒我的存在,不令我总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自残堕落;那我又如何会在乎你不得已下所做的决定,乃至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处?无论如何,乙弗氏并不枉自己的付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窝囊男人,何止元宝炬这一个。而元宝炬的心中能对乙弗氏自始至终,痴心一片!你我若得偿如此,夫复何求?

眼中的那些北朝尊像,“秀骨清象”,端庄典雅、和蔼可亲。远不同于后世令人敬畏的宗教艺术,这是一种给予人无念无挂的大自由,大欣喜。尊者微闭的眼睛带有一丝含蓄,内敛的神情隐藏着一份自信,面部慈悲兼文雅,娴静又宽容、矜持且淡然,薄唇小口,笑靥微绽,身子微微前倾,亲切中不失庄严。
北朝的古人们,将自己的一切期望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他们根本回避不了的乱世纷争,朝不保夕。
今朝的龙云飞,将自己的一切安慰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自己根本回避不了的俗世牵扯,欲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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