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天晴了,却冷了,一个周末躲在家里哪儿都不想去,连那肌肉群所安排的聚会都放弃了。周日打车去朵云轩买了一些颜料和画笔,回家后整理了一下画稿、毛笔等物,将不值得留着的全丢弃了。一连伏案几个小时,身子便扭很不舒服,站起来都能听得见“咯咯”作响的关节声。想想才多大的年纪,这身子骨都快废了。自河西归来之后,诸事无趣,唯丹青耳。GYM去的少了,瑜伽也懒了,戒了酒戒了色,过着一如画僧一般的日子。坐公司里一整天,若非开会或电话,可以保持缄言不语的状态,直到日暮归家。是心情使然,还是季节的关系,想来深究却也毫无必要吧。

    不知不觉,一个月去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旅途仿佛只是昨天。这一次的行程,有些目的地纯粹只是慕名到彼一游而已,并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譬如西安的乾陵、酒泉的嘉峪关以及张掖、武威等。出行在外,有时会受到一些不可知因素的影响,以至于部分行程和目的地会零时更改或取消。离开张掖后,我和旅伴听人说那祁连山的背面就是西宁,于是心血来潮便匆匆决定放弃了凉州(武威),直奔宗喀巴大师的故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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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连山的雪山和以往我在川西所见到的不甚相似,山势较为平坦,连绵起伏东西横向,几乎贯穿了整个甘肃省。每年开春之后,雪山的雪水融化后所形成的河川是整个河西走廊的生命源泉。自古以来若没有祁连山泉,那就没有丝绸之路,如果没有了丝绸之路,也不知道东西方的文化史又将会如何被改写。前几日坐在去往敦煌的火车上,一路上沿望祁连山脉,就曾萌发了想去山越的冲动。因此,自张掖改道往西宁去,固然塔尔寺是一个重要的原因,而近观祁连山却也是一个促使人当机立断的诱惑之一。

    过了甘肃民乐县之后,车窗外的风景渐入佳境。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水泥丛林中的人来说,一望无际的淋漓痛快,从来都是一种奢侈。当秋之季,高山草原的色彩青黄相接,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之下,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予一种满足于生命的享受。小时候曾念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阴山脚下敕勒川,想必就是这样一番景致吧。我和旅伴两个东张西望,象春游在外的孩子一般兴奋不已。长途车的司机说道“前方途经一处水库,好象新疆的天池。现在这个季节,青枝红叶,漫山遍野。湖光山色,那才真叫漂亮!只是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天黑入夜,应该是看不到了。”这一席话说得我俩先喜后悲,惋惜不已。人这一辈子,有太多地方都只可能有一次相见的缘分,若错过了,独有怀念。一个有收获也有遗憾的旅途,才是完整的旅途,好比你我人生,难道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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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盘山的路愈行愈高,窗上凝露不化,可知车厢外的温度。绕过一座山头,突然看见不远处排起了一溜的货车长队,为首的那辆翻到在地,一地煤渣,散落四处。我们的小车尚还灵活,东拐西绕,居然从货车的间隙中穿梭而出。饶是道路较为宽敞,但一侧的山崖斜坡,还是惊得我们一身冷汗。车过半途,有一处十字路口,应该是祁连山谷中的某一处小镇。大家下车稍做调整,于是我也乘机踩上两脚祁连山的脚步,并作“到此一游状”留下两张照片。前方的山峰正被一片乌云压着,司机抬头看了一眼道“前面的路不好走啊。”我的心闻之一紧。

    果如司机所言,离开小镇半个多小时候后,山峰上的浓雾夹杂着大雪,扑面而来。安全起见,车速放慢,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虽然打亮大灯,但是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司机的表情很凝重,以至于所有乘客都默不作声,生怕说话声搅扰了司机的注意力。旅伴轻轻对我低声道“你念经吧”,我点头说“早默念了”。他又道“出点儿声音,让我也心安些”,于是我稍稍放出一些气声。在反反复复的咒文护佑中,最终车头前的能见度逐渐放远,盘山之路开始向下,车速也慢慢地加快起来。看来刚才的数十分钟乃是有惊无险,不知是吉人天相,还是菩萨护行,反正一车人的心情也随之放松开来。

    到西宁的时候夜幕已降。令我意外的是这样一个遥远的高原城市,一如上海的灯火辉煌,霓虹灯的五彩光芒令人不经意地突然想起了家。人于异土,总是难免会思乡,即便上海那种地方并不讨人喜欢,但家的感觉总难相忘。更何况,旅行不论时间长短,终归是一日千里的飘泊,多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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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兰州真的是一个很脏的城市。离开天水后的中午抵达兰州,两个小时后便开始喉咙干涩,呼吸不畅。城市近郊的化工厂常年排污,以至于整个城市永远都是晦涩污浊的景象。兰州大学的敦煌系曾经十分吸引我,如今面对这这座城市令人不堪的环境,不由感到十分遗憾。贯城而过的黄河在深秋的季节中,愈发显得苍老无力。黄水之流,亿万泥沙,驻足而望,原来就是这条河,孕育了多少个民族,生死兴亡。世到如今,这条河承载了我们已然迷失方向的尴尬,暗流向东。

    兰州绝不是自己的目的地,但城南的永靖县炳灵寺却是旅行奔赴的重点。由于事先功课做得不够到位,以至于去炳灵寺的路上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随着长途车的不断南下,路上带着白色小帽的农人以及融合了汉化建筑特色的清真寺越来越多,这便是临夏回族自治州的异族风貌。曾有人事先警告过我,让我此次西行路途中尽量避免和回族人打交道。原因毋需多述,主要还是避免意外,以造成旅途的麻烦和不快。因此,多数时候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些伊斯兰教徒们吃饭聊天、购物行走,既没有上前搭讪也没有拍照留念。对于伊斯兰世界,一直以来不仅我自己,身边尚有不少人都存有抵触的心态。一群容易被妖言煽动而走上极端的愚民,不论其人本质好坏如何,最终都是祸人害己的败类。我的情绪或有过激,但是从大方面来看这些人报复平民百姓的极端手段以及对异教文明的摧残破坏、从小方面来看这些人行商待人的唯利唯己以及城市街巷中的偷窃盗骗。。。无不令人心生厌恶。

    巴米扬大佛的被毁震惊了世界,不知还有多少千年佛迹突然间毁于伊斯兰教众之手,我们无法尽而皆知。去年巴基斯坦的taxila遗址,乃是全世界佛像的起源地,叹息又有两尊千余年的犍陀罗大佛像被伊斯兰暴徒摧毁,想是外界于此也因无奈而变得无动于衷了。曾有一个美国人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对艺术品的破坏,于我而言就是一种犯罪。”无论东方人还是西方人、贵族还是平民,华夏人还是异族人,文明与愚昧野蛮之间的差别,便可以这句话来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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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靖炳灵寺,自南北朝时期的西秦始建至今1600余年,规模不断扩大,鼎盛时期香火袅绕,僧众千万,一片昌盛佛国的景象。可惜,一切壮观和美丽在民族冲突的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清同治年间,在今天陕西、宁夏和甘肃之地爆发了“回乱”,或说“起义”?“起义”期间,陕西仅临潼一处的汉民被杀近三十万、华县等地汉民被杀一百余万、甘肃靖远的汉民丧生十数万,宁夏灵州等地的汉人被屠不下一百四十万。。。相比之下,抗日期间的倭寇是否小巫见大巫了?“起义军”旨在要于中原建立一个信奉伊斯兰的国家,于是毁佛杀僧,并计划烧毁华山的道教建筑群和陕北的黄帝陵,继而强迫汉人皆信奉伊斯兰教,不可不谓丧心病狂。于是,就在这场所谓的“起义”中,炳灵寺几被夷为平地。

    “炳灵”为藏语“十万佛”之意,经过回乱浩劫之后,现仅存残破的窟龛183个,造像七百余躯,壁画仅剩900多平方米。在未了解情况之前,立于残垣断壁之下不禁问身边的导游,是否又是文革贻害。当地的导游必然出于某种不便多言的苦衷,摇了摇头,简单回道“毁于晚清乱世。”见其如此,我也不再多问,开始安安静静地去欣赏这劫后余生的美丽。

    关于炳灵寺的背景资料,网上甚多,我也无需赘言。贴上几张残破的影像,一来缅怀曾经的辉煌,二来不忘人间的无常。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法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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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光流去,昨晚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想起,上个月的今天正是旅行的第一天。旅伴和我两个人带着疲惫的身躯,再也忍受不了数十个小时坐席的火车,零时改变行程从天水提早下车,早早地找了一个小酒店补充睡眠去了。

    自虐都有个限度,有时候会以为一个人的忍耐度很具挑战力,其实则是高估了自己。上海出发的火车,相对条件都还可以,只是多少年以来自己已没有这样的经历,和一车厢的三流九教混杂在一起,忍受着汗味、异臭、杂乱和噪音。28日的那个车厢中的一晚,人挤得寸步难行,自己咬着牙三番两次来往于补票处希望能换到两张、哪怕一张卧铺票都好,皆无获而返。事后有人“透露”,在这种情况下,若非你有“军官证”之类的帮助,否则便休想了。自己再一次恍然,八路军虽不取一针一线,却可取得紧俏卧铺床位,原来如此。

    坐也不是,倒也不是;左也不好,右也不好。不过一个晚上,人的脸色如刷了灰粉一样了无气色。原来西去的路途遍是劫难,果不其然。这车厢中的第一晚,则是自己的第一难。

    坚持了20多个小时候后,第二天中午披头散发地和旅伴商量说,我们下一站必须下车,否则会死人的。那个时候刚过宝鸡,于是天水便意外地成了我们此番旅途首先落脚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小的城市,火车站和城中心相距十数公里,因此往市中心去的路上,可以望见几近干涸的藉水有气无力地向东而去。古有传说为“天河注水”,天水之名由此而来。只是这西北的环境如此日益恶化,不多年后,天水是否要将那一捺向上一勾,称之为“无水”?不得已唯苦笑一声去了。

    身边的旅伴突然说道“原来这就是秦公先祖给周天子放马的地方啊。”我点点头“是啊,3000年前这里应该是一片翠色欲滴,山林葱郁吧。”其实,相对于甘肃其他地方来看,天水不愧为“甘肃的小江南”。自大江南而来的我,一开始自然不会对此“小江南”的美称有任何体会。然而随后十多天的旅行中,眼望着混浊如黄汤的江水,荒凉如死域的大漠,枯衰如劫后的山峦,这才明白天水那一片仅存的绿色在西北之处,是如此地难能可贵。

    去天水不为其他,麦积山的石窟是最重要的目的,然后才去看了一看全国最大的伏羲祠。伏羲祠是重修的,文革时期被破坏,几尽废弃。万幸的是当年被拆毁的部分雕板画扉未被一把火烧了,丢弃在仓库中几十年无人打理。前些年重修伏羲祠的时候,这些构件被重新取出安装起来,使伏羲祠尚得以保留一些当年的原貌。祠堂内的壁画斑驳不清,据人说也是在文革时期被石灰涂抹,现今即便清洗之后也再不能复见当年风光了。

    令人欢喜的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的麦积山石窟没有遭到文革太多的毒手。现存最大的破坏,还是来自一千多年前唐朝的一场地震。若鸟瞰整个麦积山石窟,令人想起四川大足石窟,山势如湾,自得其境。很早之前,石窟尚在扩建之际,山脚下已是僧院寮房、伽蓝丛立,为南北朝时期中土西北的佛教圣地。

    史载,该石窟始建于后秦时期。后秦姚氏,羌人(和今日的青海藏族、羌族有些渊源),性无常反复,绝无忠贞可言。其人先反西晋,再反后赵,又反东晋,终反前秦以立国,国祚不过三十余年,最后亡于刘宋开国之帝刘寄奴之手。此后,一直与赵宋一朝敌对作乱的西夏也是羌人余裔。也就是这么一个游牧民族出生的政权,对早期河西地区的宗教发展却作出莫大的贡献。承其始造,麦积山的石窟规模不断扩大,明清两朝尚有续建和修缮。如今,虽然宗教活动在麦积山已令停止,可是其间所蕴涵的佛国之美满及庄严,犹自令人肃然起敬,心存向往之意。

    麦积山不同于莫高窟,乃以石胎泥塑的宗教造像闻名于世(莫高窟为壁画和遗书、云冈/龙门石窟为石雕和魏碑、大足为石雕)。现存七千二百余身造像,多为北朝造像,弥足珍贵。北朝造像的特点,简单来说就面瘦而丰满,体瘦而有力,曹衣出水状的宽袍大袖,体现出浓郁的汉化犍陀罗气息,头顶宝冠,面带笑容,自信端庄,温善亲和,即是天上济世度人的尊者,也是人间自在如意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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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来去到的地方越来越多,有时候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还记得多少个曾经走过的地方。旅行回来后,每当自己心情烦躁,想弃世不顾之际,总是那些旅途中的回忆,令自己尚可清净三刻,以免作出令人难受的冲动决定。旅途中的日子,总是十分辛苦,这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热切想去的诸般去处,大多远离于嚣众,回避于闹世。在那远山之外,长水之际,独自坐倚,于残日余晖中尽享静谧。想自己一个出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人,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委屈自己去习惯一个所谓“国际大都市”的现代生活,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幸。

    愈行愈西。浙西、湘西、川西、河西。。。乃至之后的西藏、尼泊尔直至北印度的圣地。每一条路都会引发一颗愈加虔诚的心,以及越来越孤独的情绪。究竟是怎么了?一年多前的亚丁,神圣的雪山高耸万仞,自己斗志昂然,目标明确,团队众人中第一个攀爬而上,欢喜得意。然而在下山的路途中,突然失去的了信心和目的。又累又饿的自己放眼四周,近黄昏的山野萧瑟凄凉,寒气逼人。加之天空中不知好歹地飘起了大雪,下山的路变得泥泞难行,随时暗藏有悲剧发生的可能性。走着走着,自己哇一声哭了出来,那一种抑制不住的发泄,如洪水来袭,汹涌惨烈。

    事后,自己的理解是:面对之后人生的路途正如这场下山的路。于高峰处走下,告别了辉煌壮观,不见了蓝天白云,冰寒刺骨的飞雪驱走了心头温暖的阳光,一路跌倒滚爬所奔赴的终点,看不清是喜还是悲。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路凭什么走得如此辛苦,而此时此刻却有人不用承担任何付出,于世界的某个惬意的角落,香花美酒的日子,一如到了西天净土。

    这一场宣泄,来自于无助无望,一种无力去挣脱命运牢缚的哀愁。可见信仰的力量如此强大的,能令人一路青云直上,直达巅峰。同时,信仰的力量也是如此可怖,让人看到心魔的存在,畏惧得失的痛苦,以及深埋着的、不轻易为人知觉的自我悲怜。

    周末去酒吧厮混,半天没有high起来。笑着与人说,年纪大了,阀值高得不行。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舞池中的人多多少少还是那几张脸,周周不落的老脸,却照样可以玩的忘乎所以。好奇他们的兴致,也好奇自己前两年都怎么会玩疯成那样,或许真的是年纪的关系。那晚,无意醉酒,到是和俩老太太多聊了几句。在知道了这几日我的心悸之后,懂太好心相赠他的护身之物,令人无言感激。想是自己何德何能,身边能有这几个朋友所给予的“溺爱”,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小明跳舞跳到头发都湿透,搂坐在他身上,那一身的汗味并不令人讨厌。(不知道小明能T么?)

    秋似残,人独老,一夜乱梦花落早。雾华浓,闲情少,迷城喧嚣,堕魂缭绕。逃!逃!逃! 

    最后想说的是,刚才自淮海路上走回来,街边有一个卖香花的老妇人笑呵呵地看着来往的路人。若有人驻步问花,她便取出一朵来。无论生意成不成交,她的笑容不改。老妇人的笑容令我突然想起麦积山石窟中的诸佛及菩萨们,如此简单,如此的感人。老妇人一日收帐不过十几元,不抵自己一顿饭。为什么她就能笑得如此开心,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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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统六年,寒冷的冬日转瞬而去,又是一年的春季。从窗头望出去,延自长安秦岭的余脉迂至秦州地界,送来了故宫的繁花灿烂,还有帝都的风和日暖。当长安的信使来到秦州(天水)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开始凝重起来,包括年幼的秦州刺史武都王元戊。面对来者,乙弗皇后的心情有一些复杂。

    不知不觉,以废后的身份来到麦积山已有两年。虽然山中寒寺的岁月不比京城,但作为假离婚状态下的当朝母后,身边依旧奴婢成群,衣食不愁。乙弗氏每日除念经诵佛之外,便静静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盼着突然有一日,君王迎奉的仪仗华盖会伴着满天的五彩霞云,出现于青山碧水之间。

    数月前,信使传来宫中的密函,皇上密令乙弗氏暗自蓄发,且不得声张。那时刻,乙弗氏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露出久违的笑容。想自己与元宝炬朝夕相处十二年余,恩爱无间。若非那柔然的公主,自己又何曾落得削发出家的下场。想那柔然番女郁久闾氏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人道是“容貌端严、夙有成智”。小女子依仗着自家柔然兵强马壮,于宫中颐指气使,不可一世,连元宝炬都让她三分。思至于此,乙弗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首望见龛台上的尊者塑像,恬静的笑容抛却了一切人间的烦恼,心中不禁默诵一声佛号,问道“来使何事?”

    中常侍曹宠面带难色,欲言又止,愈发让乙弗氏疑惑不安了起来。但见那曹宠未及张开诏书,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恸哭道“柔然国主举兵犯境,谓一国不容二后。百万番兵逼压在前,陛下尚不可自救,唯赐白绫一条,使臣赍旨入秦。。。”言及不堪,泣不成声。乙弗氏万万所料不及的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退让,最终那柔然番女依旧是容不得自己的苟延存活。乍闻噩耗之下,乙弗氏跌坐在旁,经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孤独,伴随着绝望无助的泪水,湿透了襟裳。

    身侧的小儿子元戊早已嚎啕痛哭,斥道“宇文黑獭逐我母子,祸我江山。父皇岂可不念旧好,恩绝发妻。权臣欺君,番贼气盛,魏祚休矣!”乙弗氏听之,半晌垂泪无语,左右皆垂涕失声,莫能仰视。许久,该流的泪流尽了,该宣泄的痛苦也渐渐变得毫无意义了,该面对的终归得去面对。一辈子谁又免得了一个“死”,若能以自己的性命换来拓跋天下的安定,也算死有所偿了。带着两腮未干的泪痕,乙弗氏忍心留下这一辈子对元宝炬的最后一句话,说道“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这时乙弗氏因受上密旨,蓄发鬑鬑,乃复召僧供佛,重于佛像前落发,弃白绫不顾,入室服毒,引被自覆而殁,年方三十一。

    乙弗氏的肉身被安置在麦积山崖中的石窟中,凿龛而葬,殓棺告窆,柩将入穴,号为寂陵。传闻棺椁入穴之际,有二丛云一灭一出,余众皆诧为异事。乙弗氏入灭后的当年,番后郁久闾氏难产而亡。死前称自己常望见一丽装妇人于殿上击杖,宫内人于是皆认定为故后乙弗氏为祟。十年后,带着对乙弗氏的愧疚和思念,以及对番后无法释怀的怨恨,元宝炬郁郁而终,死前留下遗诏,迁寂陵入长安永陵“合葬”。

    元宝炬的遭遇在数百年后,又转世轮回了一次。李唐明皇的遭遇比之西魏文帝,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立于麦积山遍崖的石窟之中,我独自寻着曾经寂陵的所在之窟。窟门严锁着,隔着铁网,可以望见陵穴之前的一佛二菩萨,一千多年以来依旧是那神秘的微笑,亘古不变。我的手轻轻地搭在窟口的山石上,怔怔想着当年曾于此发生的那一幕悲剧。如果君不为王,妾不为后;如果国无外强,内无佞臣;如果。。。。。。如果你能坚定地告诉我,你在意我;如果你能时不时地提醒我的存在,不令我总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自残堕落;那我又如何会在乎你不得已下所做的决定,乃至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处?无论如何,乙弗氏并不枉自己的付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窝囊男人,何止元宝炬这一个。而元宝炬的心中能对乙弗氏自始至终,痴心一片!你我若得偿如此,夫复何求?

     

     

    眼中的那些北朝尊像,“秀骨清象”,端庄典雅、和蔼可亲。远不同于后世令人敬畏的宗教艺术,这是一种给予人无念无挂的大自由,大欣喜。尊者微闭的眼睛带有一丝含蓄,内敛的神情隐藏着一份自信,面部慈悲兼文雅,娴静又宽容、矜持且淡然,薄唇小口,笑靥微绽,身子微微前倾,亲切中不失庄严。

    北朝的古人们,将自己的一切期望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他们根本回避不了的乱世纷争,朝不保夕。

    今朝的龙云飞,将自己的一切安慰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自己根本回避不了的俗世牵扯,欲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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