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项楚霸王宫,李唐燕子楼。
    今我龙云飞,策马客徐州。
    陵山留汉骨,磐台无将首。
    故道黄河在,千古穷风流。

  • 园子荒了许久,草长得与人齐高,人劝我也该来收拾收拾了。我傻傻坐在屏幕前发呆,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其实这数十日以来,能说事情有很多。有的好笑,有的好玩,有的已然记不清是什么了,有的。。。想忘竟还无论如何都忘不。

    去年年终,抛开上海的诸多烦事,头也不回的往重庆去。去之前,二姐为我安排了许多,有访山问道的,也有临江怀古的,有声色犬马的,也有纸醉金迷的。二姐知道我曾有一个故人在重庆,于是对我说,无论如何都要见上一见。一开始我到还犹豫着,不知所措。坦率而言,自己很想见他。许多年以来,彼此相思多过相见,至少于我而言是如此。不过,最后当我问及他是否能来一见时,被拒绝了。算了,那也无碍,毕竟我此番往重庆去,也不是为了他。

    曾几何时,我对重庆怀着若即若离的莫名情绪,想去又不愿去。直至去年五月在成都与他的一场见面之后,我随后冲动地临时改变了后续行程,买了一张车票便来到山城。山城给我的第一感受很意外,从来没有想到在这高高低低的坡地上如陆家嘴般立起无数高楼大厦。夜色灯火之中,还似香港。依他之言,我打车来到南山,于江滨北望。五月的江风乍暖还寒,吹得人面惬意,心里却不是个好滋味。我的性子多多少少算是一个一意孤行的冲动之人。想起前日于蓉城的一见,无数往事涌在心头,排遣不能。自西向东的一路高速,我躲在车厢的最后,怔怔望着窗外,止不住的泪水涟涟,好象一个不经事的少年。到了重庆之后,他跟我提及说老麻抄手的味道不错,于是依照他的提示寻着那处小店,坐下要了一碗老麻。店里的小妹诧异地问我是否当真,我点点头说没错。抄手上桌后,吃在嘴里到不觉得如何麻又如何辣,唯心中想着那日的他也来此要了一碗抄手,究竟是坐在那个位呢?

    一转眼,这些傻傻的蠢事也过去大半年了。缘分如此,让我忽然认识了二姐,忽然又决定去重庆,忽然心中对那山城之人又起眷恋之情。人心纠葛复杂,有时侯真不知如何来解释自己好。到了重庆的第一日下午,二姐领着我和曹总往朝天门去。一路上似曾相识的故地重游,无可奈何的故人不在。朝天门下二江交汇,枯水期的江水阑珊。水浅之处,礁石素面朝天,颇有秋气潜以淒沧之感。长江之水拐着嘉陵江去,远处云雾迷朦不知深处,宛若天上。突然想起二姐曾逗乐说道“我在长江头,你在长江尾,天天喝我洗脚水”,不禁一笑。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逝水几时休,相思何时已.长愿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累.

    离开重庆的前一日,他突然发来短信说要回重庆见我一面,我很高兴。他问起那晚我们会去哪儿耍,说是会带个人来。敏感的我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无法掩饰的情绪任身边的谁都看得清清楚楚。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回答说一年了,只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罢了。我无以应对,唯苦笑耳。记得去年四月的时候我在安吉,喝多了倒在一念的怀里倾诉,原来都是的自己一厢情愿而已。这一场东风恶,欢情薄,皆是错!错!错!

    那夜他没来,且不说他为何不来,我也不愿他来。他说第二日我临走之前一起吃顿饭吧,我迟疑一下也答应了。二姐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说是今夜星光灿烂,不醉不归,明日之事留待明日再说也罢!也罢也罢,眼见着明日元旦在即,又一年过去了,我却还在等什么?想什么?到底要的又是什么?全都留待明年再说吧。那一夜,我们数人要了一瓶又一瓶,喝了一杯又一杯,仿佛人生得意,不尽欢不痛快。待到喝到尽兴之时,我与二姐两人相扶而归,又在屋里聊到了临晨六点,这说不尽的千种心事,道不完的万般遗恨,说了道了能忘就忘吧,哪怕假装一下也好。

    九点时分,他电话来催,我硬撑着起床,发现枕头是湿的。无奈一声叹息,将之放到油汀上烘干。头愈发晕得厉害,实在有些不能出门。他的短信又来催,说是“我们已退了酒店,速来”之类。这两字“我们”简简单单,却触目扰心,便直接给删了。支撑着于镜子前洗漱打理,一夜的放浪使得脸色十分难看,象个受尽虐待的小媳妇一般。勉强梳洗后出门,突然发现这天的重庆阴冷的厉害,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约的地方是个火锅店。我虽然知道他总是告诉我重庆的火锅有多出名、有多好吃,却依然很遗憾他一定忘记了我其实不喜欢吃火锅。那个带来的少年一声不响坐在那里,即使我来了也不过抬了抬眼皮,点了下头而已。席桌上都是我和他的对话,少年静静地将锅料放入又捞出,不喜不怒,不苦不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天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是个演员却得上演一出好戏,身边没有观众,有的只是自己。笑着跟他说说近况,或是些不痛不痒的往事。火锅店开着大窗,呼呼的凉风一个劲地朝里吹,我的手脚冰凉,躯干寒噤,我的心也一点一点。。。一点一点丧失了温暖的意识。

    第二日,我人已飞至北京,突然受寒感冒,或许是体弱,或许是心病,谁知道呢?

    后来我跟人说,对于重庆我突然没有了曾经的那种莫名情绪。这座山城,我依旧十分喜爱着,却不再只是因为一个人了。


  • “虽然很不堪,但关键时刻总是会心软”。这句话可以用来说王佳芝、可以用来说张爱玲,也可以用来说我自己。

    张爱玲在离开上海之前的最后两个寓所,一个在今日南京西路上的“重华新村”,一个是在南京东路上的“长江公寓”。1947年张爱玲的姑姑为了节省开支,从赫德公寓搬来梅龙镇弄堂里来。梅龙镇酒家的那栋楼早年是荷兰银行大买办,宁波人虞洽卿的宅第。上海沦陷后,虞洽卿将自己宅院中的前后大花园改建成里弄公寓房对外出租,这就是今日重华新村的由来。重华新村的租金相对赫德公寓要便宜一些,不过由于占地优势以及居室细节上的讲究,因此这里的房租仍非一般人能承受得起。

    “长江公寓”是张爱玲离开上海的最后一站落脚地,黄河路65号。如今那里已是一条暴发户们频频光顾的餐饮街,昼喧夜哗,好不热闹。我十分讨厌黄河路,或许是因为那里来来往往的人,或许是因为那里又脏又乱的气氛,或许是因为自己家曾经在其附近有套老房子,最终被共了产,反正心中一直抵触着去那儿。不过即便如此,最终我还是让司机载我到卡尔登公寓(长江公寓)的门口落下,推开车门抬头望去,一栋淡褐色的七层老楼破败地矗立在跟前,落目处满是修补的痕迹,东一块西一块遮掩不住岁月的沧桑。



    还在我决定到底要不要走入大楼之际,一辆轻骑摩托呼啸着从我面前而过,残忍地将我从自行营造的海上旧梦中撞了出来,跌落在一片现世的喧闹声中。转过身去,不远处就是那栋曾经为上海标志的国际饭店,再转了回来,不由轻嘘一口气,遂步入公寓的大门。

    与当年的赫德公寓一样,卡尔登公寓曾经也是闲人莫入的地方。楼内至今可见细柳桉木细心铺就的地板;卫生间内老式的浴缸以及地面上用五彩马赛克拼凑的花案却已是污秽不堪;四处可见做工精良的铜制的把手、锁条及徽记;听楼中的老人说“当年公寓配了四架进口电梯,分别规定了主人用梯及佣人用梯,等级严密,不容逾越。”这不正是公寓品质管理的最好体现么?

    卡尔登公寓共有里外两栋楼宇,楼与楼之间曾经是个美丽的花园。花园中原本建有一个铁铸雕花的亭子,还有一口深井,井的四周满种着玉兰还有樱花,春天的时候花香四溢,好似都市中的世外桃源。后来大跃进了,后来大革命了,后来大改革了。。。铁铸的雕花亭子被熔成了一堆废物;那些花花草草折枝断茎,再也没有开过花;连那口冬暖夏凉的水井也被填了;至于闲杂流民的出出入入,想那主人梯自是难保了。

    张爱玲最终一个人离开上海,留下她姑姑一辈子住在卡尔登公寓的301室中。姑姑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名茂渊,性子与张爱玲一样冷漠着,对人不甚热络,却都是好人。文革的时候,从不得罪人的姑姑被冲击,革命小崽子们朝着老人扔石子黄沙,老人也就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姑姑七十多岁了都未出嫁,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然而相比张爱玲而言,姑姑还算是幸运的。1981年,姑姑78岁那年终于等来了她所等的那个人,随后两人相依相靠的十年,则是上天所赐予的祝福。

    卡尔登公寓破落着,比赫德公寓又过之而无不及。楼里现今住的人,大多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后才陆陆续续搬入的人。且不说他们是否认识张爱玲、张茂渊,想是有关这栋楼的来龙去脉也无甚耳闻了。带着那些零碎的,或说是不值一提的所见所闻,我穿过走廊走向大门。公寓的窗子后,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慵懒闲坐,岁月自他身边涓涓长流而过,想是也所剩无几。这许多年来,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面对的也都面对了,他是否正闭着眼睛独自打开自己心中的那台放映机,一张张画面或美或残,或明或暗,或愁或欢。。。

    上海的城离秋入冬,寒风凛冽透骨,最难熬的也是最不讨人欢喜的季节最终还是来了。从张爱玲留下的世界中走了出来,身后不堪一片狼藉。可怜做人如她,即便赢来旁人一个又一个世纪的艳羡又如何,到头来不过还是几个过眼云烟的轻浅符号,忘了也好,记得也好,余下尽是独自承负的狼狈而已。

    李碧华说张爱玲道“她擅写月亮,却不团圆”。这让我想起1995年张爱玲死时身边尚未完稿的遗作,书名正唤作“小团圆”。这世上的人多好团圆,而这人间却又有多少团圆?我们今生今世未曾来得及写下的句号,唯等到来生来世再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