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准备离开凤凰的那天早晨,我早早起床先收拾好行李放一边,然后出门往南华山走去。途经一处小吃店,进去要了一碗米粥,和着些酱菜算是早餐。小吃店临江而建,是被修整过的吊脚楼。我占的位置正好为小楼挑空而出的地方,可以听见脚下沱江哗哗而过的流水声。由于时间尚早,游客们还未出动,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凤凰城的本地人挑着什物于石板街上来来往往。隔壁的杂货店门扇虚掩着,可以听见屋里的店主悉悉嗦嗦扫地的声音。不远处虹桥上的一户人家推开了木窗,探出头来拿着一方花布在窗外抖了几下。。。所有这一切在我看来显得如此平实无华,淡淡的一种滋味,似是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喝完了米粥起身离开,顺着小路继续往山那边走去。南华山是凤凰南边的一座观景山,“近城一面被一片树木包围着,上面有大几百株三四人才能合抱的皂角木、枫香树、香楠树及灯笼花古树,树高可能达二十余丈,各自亭亭上耸天半。有落叶乔木,也有四季常青的乔木。初春发荣时,树干必先湿湿的,随后树上才各自呈现各种不同程度的嫩绿色,或白茸茸一片灰芽,多竞秀争荣,且常常在树上就分出等级来。再不多久,能开花的就依次开花,使得小山城满城都浸在一种香气馥郁中。”

    这是沈从文在其晚年所写的最后一篇关于故乡的散文,还没有来得及完成便谢世了。人去后,沈从文的家人千里迢迢将之骨灰送回凤凰,便葬在南华山山脚处的杜母园内,也算是对那篇只写了一半的散文作了一个最终的交待。杜母园是凤凰最早的一个西式园林,草莽出身的贵州提督“田兴恕”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而兴建。据说沈从文生前最爱此处,去后仍回到了这里,以此了却了他这一辈子魂萦梦绕的思乡之情。踩着一地的落叶沙沙作响,转了几个弯便可望见沈先生的墓碑静静落在那处。墓石是一整块就地取材的五彩石,重约六吨,自然取形,不显雕琢的痕迹。碑石的正面不甚张扬的刻着几行字,是为“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反面则是沈从文的姨妹“张充和”留的话“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字其人”。

    先生的墓与其说是墓,到不如说是一道宜人的风景。斜依于碑石旁的石阶上,听清凉的晨风吹来竹林时留下窃窃的私语;见一抹流云路过山头后展开舒卷的痕迹,整个人愈发懒懒的。谈什么光宗耀祖?又什么国仇家恨?再什么欢爱情愁?还什么功名成就?到头来谁不是一杯黄土半掬灰?我早便说过,人活着便是辛苦。若能让自己痛快,便怎么开心怎么来就是了。生前得意了,死后谁管它洪水滔天。百年之后亦无他求,但有人如这天的我一般,不远千里而来,于墓旁坐坐,也不用说什么话,三柱清香略表思念即可。而我于冥冥中若有知于此,也该心满意足了。




    即将准备离开凤凰了,此一走便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是旅行也好,是活着也好,为了一个又一个目的地,我们不停地上车落车,到来又离开。这一路上,有时候我们为了一个想不明白的理由而突然停止了脚步,有时候我们又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而坚持着前进的错误。或是因为心中一份莫名的冲动,我们会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或是为了某一个人,却不得不把自己的感情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条无法再回头的旅途中。。。

    在去往吉首的车上,于笔记上我歪歪写下一行字:“我只知道喜欢上一个人不容易,却没想到被一个人喜欢更是不容易。”车窗外日头已高,风光正好,我的身边依旧是我一个人的行囊。一个人的道路还需要一个人继续走下去。活着,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无奈,想不坦然都不行。




     心情好或心情坏,有什么好假装
     反正天若真的塌下来,还是自己扛

     天气好或天气坏,有什么好紧张
     反正下一秒钟的我啊,开始去流浪

     向右转或向左拐,有什么不一样
     反正每一条未知的路,都有个未来
     
     一个人的旅行,一个人的行李
     一个人的旅行,一个人的空气
     一个人的旅行,一个人上路走到底


  • 俗话说,明修长城清修庙。朱明赶走了元匪,吸取赵宋一朝的教训,以攘外为国策,修筑起长城万里,指望能永固江山;满清入主汉地,以夷制华,安内则成了头等大事,于是家庙国庙天地庙,借用祖宗的牌位来护佑三千里疆土的平安无事。然而,即便明清两朝统治政策的差别是如此之大,但在对待苗疆的问题上,六百年间却从未出现过什么有效治理的举措。先说朱麻子,坐稳江山后前前后后不下三百余次发兵湘西,最后仍然徒劳无功,不得已之下修起了南长城,暂求一方太平。再看乾隆朝,历时十二年的“乾嘉苗民暴乱”耗费军银800亿两,成为继“康乾盛世”后的“中衰之战”,曾经不可一世的泱泱天朝从此之后便开始走向不可逆止的衰败之路。一个方圆不过数百里的山蛮之地,能对一个朝代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想必是许多人都不曾料到的。

    读史,或许有些事情常记人心却真正不足挂道,而有些事情差不多要被人遗忘了,偶然拾起来看却发现十分有意思。2004年4月,罗哲文在凤凰境内作文物考察的时候,注意到在路边的山岭上有一些石墙和碉卡。他下车步行至山上细细看来,手摸着残墙不禁一声长叹,原来他寻找了五十多年的南长城遗址,没想到却于凤凰境内意外地找找着了。南长城始建于明,南自凤凰与铜仁的交界处“亭子关”开始,沿楚黔边界依山势而建,止于镇溪千户所,全长约380余里。然而这延绵380余里的南疆防御体系,随着明朝国力的日渐衰微,至清朝初年已大多坍塌了。乾嘉暴乱之后,清庭重新开始对南长城进行了修缮和扩建,直至实现了对“生苗”聚集地的最终包围。苗民对南长城的存在是充满敌意和仇恨的,于是自长城建起的那一日开始,毁坏和再建总是交替进行着。行至今天,整个南长城保存较好的唯有三处,除了凤凰境内以外,乾州和老卫城尚有一些可见。在去往黄丝桥古城的路上,我透过车窗看了几眼南长城。正如北京八达岭一样,曾经破败不堪的长城景观已被修缮妥当,多了些电影布景似的虚假,少了许多历史尘埃的积淀。当地人告知:你若曾看到过北方的长城,那就无须再于此花上个几十块钱去看南长城了。那景区里什么也没有,唯一条修整一新的石头墙而已。想想也是,南长城或许对于历史学和考古学而言,价值更重些,而作为旅游开发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了。于是我决定免去南长城的安排,直接去了黄丝桥的古城。




    整个湘西地区,据说保存得最完好的古营堡便是黄丝桥一处。黄丝桥如今城墙基本完整,可以于墙面上步行环绕一周。城的东、西、北三个城门都保留着,唯独南边没有设城门。据说初建城时,四门皆全,东为“和育门”、西为“实成门”、北为“日光门”、南为“双汇门”。古城自南门修好之后,年年招犯祝融,最后不得已将属火的南门给封堵了之后,火事才消。从此之后,黄丝桥便没了南门。至于剩下的三个门,城中人至今仍遵守着其中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新婚嫁娶,必走“和育门”;丧事出殡,须走“日光门”;好事入城,得从“实成门”进;坏事入城,还得是“日光门”才行。这种古老的习俗沿袭至今未改,到体现了当地人尊祖崇礼的民风。

    入得城去,便有一个操着地方口音的老妇人随在身后不停地与我说话。本着惯有的警戒之心,我频频摇头,谢绝她所要提供的导游服务。然而对于我所表现出的坚决,老妇人似乎也不准备放弃她的努力。她总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远远地同我继续介绍着城里的那些传说和典故,到最后反到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跟我解释道,这导游是义务的。原来黄丝桥古城的旅游开发价值已被当地政府和旅游公司相上。当地政府将古城的经营开发权卖给了旅游公司,却未将从中所获得的一分利益于村民分享。想当年一纸批文打算拆了古城墙的是政府,若非村民坚决抵制,并自发集资修缮了古城,哪有今天旅游开发的可能。于是,村民们此番又自发组建了黄丝桥旅游公司来搞开发,定要与那半路杀过来的旅游公司分抢一碗羹汤。那天我所购的门票碰巧是村民旅游公司名下的,于是这老妇人便义务地担任起我的导游来。她还告诉我,村民们的门票包括了除城墙以外所有的地面景点,而别家公司的门票只能在城墙上走一圈而已。我如果想上城墙,她的家便正好落在城墙根边上,到时候可以领我过去看看。我心想这事到也有趣,其中的情节曲折都可以再写一篇现代版的拍案惊奇了。

    随着老妇人,我一路看到了当年的衙门府,炮台,还有建于唐时的城门砖。这黄丝桥怎么会留有唐代的石砖?这话还得从武媚娘入宫开始说起。

    一千多年前,此处不叫黄丝桥,因附近有条小渭阳河,故称“渭阳村”,小小一个渭阳村当年乃是四川贵州之地前往中原的必经之处。据说武媚娘她外婆为贵州松桃县人,媚娘被招选入宫便是从松桃县出发,途径此地,入住渭阳村胡姓人家。胡之妻武氏颇善天文地理,谙知媚娘日后必登人极,且定会遣人再来此处。果然到了唐垂拱二年,媚娘派其内弟来到渭阳村筑城,已平西南边陲之乱。建城的石材是从附近山上采集而来,我所见到的城门砖便是那个时候残留至今的遗物。这个故事信不信随人,黄丝桥始建于唐不过源自地方志的一句话而已。这故事自然是说得有声有色,但毕竟时间隔得太过久远,真假任谁也说不清楚了。

    那妇人最后还领着我往城外走去,据说那里有个紫禁园。紫禁园当年曾是黄丝桥县衙老爷的后花园,园中遍处奇峰怪石,看似人工,实为造化。紫禁园在旧时被毁,如今正应着旅游经济开发的需要如火如荼地重建中。我随着那妇人于园中走了一圈,她时不时指着一处石头对我说,当年拍摄“湘西剿匪记”的时候,穿山豹正是在这里如何如何,又是在那里怎样怎样。“湘西剿匪记”的情节我早已忘得七零八落,到是来到这紫禁园后,令我模模糊糊又想起了一些镜头。顺便说一下,穿山豹的人物创作就是依照前文所提及的“龙云飞”而来。那个时候别人来湘西是剿匪的,这个时候我来湘西却是寻匪的。只是寻来寻去,寻来寻去,我的土匪又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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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9日 费用小记:

    住宿:30元
    购买特产:79元(银饰,姜糖)
    晚餐:6元
    门票:65元(龙云飞宅35元、黄丝桥20元、凤凰城内古宅10元)
    车费:29元 
    其他:119.5元 (电话充值100元)
  • 在沈从文的笔记中,湘西曾是一个充斥着游侠精神的地方。这个游侠精神,被其描绘成一个人或一群人浪漫情绪和宗教情绪的混合体。当发生在女子身上时,便有了甘愿舍了性命落洞去的女子;当发生在男子身上时,便有了一人冲锋在前,口叼军刀攀城杀敌的汉子。在那个已经失落的游侠时代中,有一人不得不提。他作为这个游侠群落最后的代表人物,偏偏留下一个并不完美的结局。

    此人姓龙名云飞,又名腾汉、红麟,1886年生于凤凰。其自幼修文习武,性格豪爽,一生广交朋友,仗义疏财,在湘西的江湖上名头很是响亮。辛亥革命时,血气方刚的龙云飞参加了苗民义军。在兵喧马嘶的战场上,他一人首当其冲口叼军刀攀上凤凰的城墙,即便是众多的守军也架不住他一个人杀气腾腾的气势。苗民义军败散之后,龙云飞来往于辰沅一带,直至民国二十七年被国民党任命为暂六师师长。

    国民暂六师的主要编制来源于苗民。抗日战争时期,第九战区长官薛岳见暂六师武器简陋、缠丝帕、对襟衣,顿时心生鄙夷,怕如此残破的队伍会给自己丢脸,遂有意让暂六师留守后方。龙云飞得知后拍案而起,起身闯入司令部,冲着薛岳一声吼道:“报告司令长官,我龙云飞倘若只和小日本打了个平手,回来后你拿女人的月经带涮我的嘴巴!”薛岳那时与在座的所有高级将领皆被如此气概所震撼,最后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把暂六师派上了前线。

    在龙云飞的亲率之下,苗兵们抖擞精神,飞奔株州前线。这株州一仗打出了湘西人的威风,杀得增援的倭兵人溃马乱,退败数里。然而,毕竟薛岳和龙云飞之间有所不和,相互之间各有猜忌。最终龙云飞辞职还乡,在叭固,也就是今天山江镇修了自己的住宅,建有高高的保家楼,人称“龙宫”。




    不论龙云飞在别人眼中是怎么被看待的,我见他一生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乃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其父苗守备,于老家一带相当有势力,乡人称“跛子老爷”。其师傅田三怒更是一介人物,传说田三怒15岁时便徒步七百里去到常德府杀一镖手,只因这镖手调戏了朋友的女子。在这两人的影响下,龙云飞自少便手脚干脆,勇敢精悍。曾有人见着他从凤凰城墙的顶上倒翻而下,着地时仍能摆个矮马桩姿;在街头于强人决斗,事后从容走至河滩边濯手,不见一丝气喘慌张的神态。。。

    有一年,龙云飞的弟媳在家守寡。山江的裁缝龙天胜生得白净标致,能说会唱,常于龙宫内外来往之后便与弟媳之间产生了暧昧之情。龙云飞是极重名声之人,闻听此事勃然大怒。他先把那轻薄的白面裁缝绑于弟弟坟前谢罪,随后生生剥了他的皮。那张人皮又被绞成一条血鞭,悬挂在龙家大院的门楼下,以正家风。 至于那个未能守节的寡妇,龙云飞先给了寡妇父亲一把枪,让他亲手行刑。父亲双泪长流,哭得昏厥了过去。随后枪又交在寡妇的弟弟手中,然而弟弟年幼不能持枪。最后还是寡妇的侄子行了刑。这件事情的行刑场至今在山江还可找见,场边的一棵大树据说就是当年的剥皮树。文革年间,龙云飞“家法慑民”的事件被歪曲成了另外的面目,那棵剥皮树侧被人立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无辜的贫下中农田世洪,只因不愿给龙匪做龙袍,而被钉在树上剥皮,挖心。”

    当年的龙宫,如今已被退了休的前湘西自治州州长改建成“苗族文化博物馆”。我一路“寻匪”,寻着了那栋高高的保家楼。攀上二楼,立于回廊的屋檐下眺望眼下那一片山江镇的白墙黑瓦,问身边的苗女说“你们当地人觉得龙云飞此人怎样?”苗女短短地“嗯”了一声,遂说道“我们从来不觉得龙云飞是土匪,他活在山江的时候,山江是没有人做土匪的。”

    在凤凰县志的官方文档中,有一行字这么写着“解放前夕,龙云飞受美 蒋特 务陈靖雄(浦市人)的蒙骗,纠集凤凰、松桃、泸溪边境股匪,在山江组建了“湘鄂川黔四省边区人民 反 共救 国军”,1950年,在都里乡暴木林山上被击毙,死时65岁。”事实上是否真的如此呢,我不是近代史家,也不屑与那些人一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从一些非官方的记载中,可以了解到1950年共 军围剿湘西时,龙云飞抱着“一女不侍二夫,一臣不奉二主”的决心誓不降于已得天下的共 党。几场争斗下来,龙云飞及其残部被围困在都里乡暴木林的山上,直至弹尽粮绝的地步。龙云飞堂堂一条汉子,纵是一死也容不得别人动手。最后,他朝自己肚腹连开六枪,自绝以示气节。

    龙云飞死后,他的头颅被割下来悬挂在他年轻时曾一人攀墙杀过敌兵的凤凰古城楼上,围观者甚多。湘西王“陈渠珍”在得知他的死讯后不禁喟然大息:“想不道他是这种结局”。在我看来,这样的结局到是更符合龙云飞的性子。从来是“成者为王,败着为寇”。赢了天下的未必就是英雄,输了性命的也未必就是孬种。身首异处的悲剧结尾丝毫不妨碍我对这样一个人物的敬服之心,终好过别他个死也化不成灰的无聊下场。
  • 神龙洞的寨子之所以叫“神龙洞”,源于这山中有个深不可测的溶洞,洞口的顶上悬挂着一个貌似人鱼的石像。传说此处原有白龙、黑龙和一条美人鱼(为什么苗疆总是龙啊龙的,横竖都跟俺扯上关系了啊~),白龙和黑龙因同时爱上了美人鱼,于是相互决斗以定胜负。最后白龙胜过了黑龙,便与美人鱼结下百年之好。而黑龙却因妒生恨,遂破山崖放洪水,意图淹没山谷,坏了白龙与美人鱼的好事。白龙和美人鱼不得已遁入山谷之后,寻着此处神龙洞双双隐身起来。

    从来饭是争吃着香,人都是抢来的好。看来苗地所流行的“抢婚”,自然深谙其中的道理。




    近晌午的时分总算爬到了神龙洞寨子的门口。苗寨并不大,整个寨子也不过数十户人家而已。寨子中的青壮男女几乎不见,据说都外出打工去了,尽留下些老妪和娃子。寨中的建筑多以板砾岩为基础,再用黄泥土砖累砌起来,四面开窗可用于瞭望和守卫。寨中的小路依然是石板路,借山势而筑,结实稳固。若从远处眺望苗寨,粉白的马头墙、土黄的围垛、墨灰色的屋顶、还有葱郁的山林以及金色的秋田,所有这一切色彩构成一幅令人无法忘怀的田园美景。

    入寨前,被四个苗族妇人拦住去路。小龙说我们几个必须一一对唱山歌,此谓“拦门歌”,对不出山歌就得连喝三大碗米酒。妇人们先是来了一段苗歌中调,然而我们几个又非苗人,何曾会唱这样的山歌。于是唱“两只蝴蝶”的也有,唱“四郎探母”的也有,轮到我时,我便张嘴唱来:“燕燕也许太鲁莽,有话要对婶婶讲。吾来做个媒,保侬称心肠,人才相配门户相当。问婶婶呀,吾做媒人可象样。问婶婶呀,吾做媒人可稳当?”别人都问这是哪儿的歌啊,我笑着说,这是俺故乡的山歌啊。




    过了拦门槛儿,就得以入寨子去了。非常指得一提的是,相比于同处湘西境内的土家族而言,苗人较为有意识地坚持着自己的语言、服饰和文化。苗女的衣装非常漂亮,虽说平日里她们大多穿着与汉人差不多的服装,可是每逢节日或有宾客来访,她们一定会仔仔细细把自己隆重装扮起来。头上缠起高高的青丝帕,身上穿着绣花满襟的衣衫;青丝帕和衣衫上又缀满银饰,若凤钗、花盘、坠子、项圈、手镯、戒子、牙签、挂链、腰带等等,一身盛装,光彩夺人。

    神龙洞的寨子比较小,也比较穷,妇人和娃子们对来客却非常热情,这日的午饭便是在寨子里用的。寨子中没有什么可招待的食物,我对那些鱼啊肉的没什么兴趣,反到是就着她们腌制的萝卜干吃了一碗又一碗饭。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寨中的女孩儿在场坝上表演起了苗族花鼓,隆隆的鼓声伴着妇人们一低一亢的山歌旋律,留给我印象深刻的原始民族风情。

    离开神龙洞,一行人中有几个迫不及待要赶回凤凰去了,而剩下的人游兴未减,便随着小龙来到下一个苗寨“老洞”。相比之下,老洞寨子要大许多,据说这里曾经是凤凰县内最大的苗寨。解放前老洞寨的土司靠着赌博把附近几个寨子的土地都赢了过来,土司家的银元堆成了山。有一天晚上放在二楼的银元份量过重,压断了楼板砸了下来,活活将土司夫妇二人压死。想是这样的待遇也不是人人挨得上的,就算有人成天哭着喊着要被美金欧元砸死,也未必能捞着土司那样的福分。




    老洞的寨子常年有苗族风情的节目欣赏,我与另外两个男孩子被人推荐上台参加节目。首先,三个苗女捧出三叠苗服在我们面前,一声令下后比赛看谁穿衣穿得最快,并宣布说第一者有赏。我们几个于令声后稀里哗啦一阵折腾,果然某人手脚麻利最先套上衣裤。待领赏时,只见屋内走出一矮矮胖胖的姑娘,怯生生地立于冠军旁。原来那赏的就是“洞房”,吓得那男子连蹦带跳的逃下了舞台。至于我们这两个输了的人,自然要罚。罚什么呢,自然还是对歌。苗女要求对歌的歌词中必须要带“妹妹”二字,这还不容易?只是连唱了几句总忘词,于是不得已又被苗女灌了三大碗米酒。

    这天回程的路上,米酒的后劲起来,整个人晕乎乎的,却不难受。眯起眼睛带着些许醉意,望着远山处斜阳西落,一抹淡淡的云霞飘于半空之中,还有归巢的鸟儿相互追逐着飞入炊烟袅袅的寨房后,觉得是如此快意享受。我非常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将那时那刻的一情一景用文字细细述来,然而人世间最美丽的东西,往往是你无法带走的那一瞬间,这教我却又如何说起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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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8日 费用小记:

    住宿:80元 (古韵宾客人家)
    晚餐:25元
    老洞门票:30元
    酒吧:15元 
    其他:14元   


  • 相传,苗人最早生活于黄河流域以南,长江流域以北的区域,先古时期的九黎族首领蚩尤便是苗人的远祖。蚩尤击败了今盘踞在湘东一带的炎帝之后便频频与北方的轩辕发动战争,意图吞并整个中原。可惜最后不敌炎黄联军,兵败巨鹿,其九黎族也自此遭到破族之灾。巨鹿之战后,苗人开始了延续数千年的迁徙岁月,自东向西,自北向南,直至今日分布在湘西鄂南黔东滇桂一带。在这数千年的颠沛流离中,苗人同汉人之间的战争依旧不断。自炎黄时代之后,共工、盘瓠与尧、舜、禹之间的冲突;然后是周王朝对南蛮的征剿;再往后则是汉唐明清对于苗疆的战争与统治。人都说无湘不成军,这几千年以来从不间隙的武斗下来,此地民风能不跷勇善战才怪。

    只是凡事无绝对,即便自古以来被认作为桀傲难驯的苗人,其中也有“生苗”和“熟苗”两种区别。那些居住在深山古寨中的苗民,性格冲动好斗,抵触汉人政权,不缴税不纳粮的是为“生苗”;而那些与汉族、土家族混居,居住在城镇一带的苗民,性格温顺善良,归附中央政权的则是为“熟苗”。如今这世道,当然是再没有生苗熟苗之分了。自康熙朝开始对夷族实施“改土归流”的政策之后,看那南长城已倒塌了数百年,汉苗之间互通互化,彼此之间渐渐地也少了许多因距离和陌生所造成的误解。

    凤凰城的周边分布着许多苗寨子,如山江、老洞、舒家塘、马鞍山、云盘寨、板吉寨等等。沈从文的祖屋在其中一个叫“黄罗寨”的地方,据他自己说这寨子中常出些强悍的汉子和猛鸷的野兽,就连沈父他小时候还差点儿被大山猫给叼去了。于是,就这么怀揣着好奇心,我随着几个天南地北新搭识的游伴儿结伙一同向凤凰城外的山中走去,去寻找盘瓠的后人以及传说中的强匪。




    有道是“西北二十里后,即已渐入高原,近抵苗乡,万山重叠。大小重叠的山中,大杉树以长年深绿逼人的颜色,蔓延各处。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涧中流出,汇集了万山细流,沿了两岸有杉树林的河沟奔驶而过,农民各就河边编缚竹子作成水车,引河中流水,灌溉高处的山田。。。”

    这西北二十里指得是凤凰近郊的腊尔干台地,在这块千壑纵横的高原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相当数量的古寨子,多以苗寨和土家寨为主。我们一行人的方向先是坐船顺着沱江逆流而上,向西而去。沱江的上游已建成大坝,昔日的江水如今成了湖水,一路上还看见几个已被淹去的旧寨子。坐船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远远的望见一处崖缝,有人指着那头便喊道“到了到了。”众人齐刷刷地一同向那头望去,在两座露出水面数十米的山崖间,正见一叶小木舟缓缓地从背后划了出来。据随行的苗女“小龙”说,在建大坝之前,此处原是一处非常险峻的山壑,向来是易守难攻的地方。如今水漫了起来,这边到成了水上的隘门,而我们所要拜访的第一个苗寨“神龙洞”便深藏在隘门之后。

    随着小船慢慢靠向崖隙,湖水愈发清澈鉴底,碧绿如翠玉般的湖水在日头的照耀下泛着层层波光,还可以望见水下如意自得的游鱼来来去去,煞是讨人喜爱。大船过不了隘口,于是只能换上小木船缓缓摇入,一个兜转眼界骤然收紧,身边两处如斧劈刀削一般的悬崖高耸云天,不由得令人欣叹。小龙说,早年此处是入山去的唯一通道,只须数人把手隘口,山外纵然千军万马也徒然。原来此地几十年前还留有土匪,至今尚能找见那些土匪们所居住的石堡遗迹。土匪们能够占据此地多年而不被收剿,根本不靠什么战机火炮,仗的就是山壑天险。




    下了木船开始登山,一步步的山石蜿蜒而上,掩入深不可知的密林之后。山路非常陡峭,若非有些钢铸的栏杆,料想自己也不敢全心以赴。走着走着,时不时三两只紫色的蜻蜓从身边飞旋而过,还有红蓝相间的蝴蝶拍着翅膀予我们翩翩起舞。几个苗家的孩子打从一开始便娓娓相随,一路上不停问着要不要吃个鸡蛋啊,山梨啊,或是烤土豆?我们问多少钱一个,报价居然五元。瞧瞧这山里的孩子,一个个也开始学着算计起来,原来都是商业文明惹的祸。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