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我那个城,在湘西靠贵州省的山坳里。城一半在起伏的小山坡上,有一些峡谷,一些古老的森林和草地,用一道精致的石头城墙上上下下地绣起一个圈来圈住。圈外头仍然那么好看,有一座大桥,桥上层叠着二十四间住家的房子,晴天里晾着红红绿绿的衣服,桥中间是一条有瓦顶棚的小街,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桥下游的河流拐了一个弯,有学问的设计师在拐弯的地方使尽了本事,盖了一座万寿宫,宫外左侧还点缀一座小白塔。于是,成天就能在桥上欣赏好看的倒影。”

    此次远行出发之前,只是从别人的文字中,或是书里的照片来认识一个常被人说及的小城。自我去到了这个地方之后,我便可以用我自己的文字和照片来向人描述这个名叫凤凰的地方。虽然前前后后我只在这城里住了不过几日,而今所有那些存于记忆中的美好,已是这个小城留给我的所有。

    那日凌晨自洪江出发,经中方、荆坪、怀化至凤凰,赶了一整天的路,最后到达凤凰地界已是夜色渐沉的时候。车窗外骤雨初歇,路人见少,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少许昏黄的灯火点缀在路旁无声的旷野中。车最终停在一个岔路口上,下车后随着零星几个背包客的背影慢慢地走向那座即熟悉又陌生的城。入城之前我须经过一座桥,这便是黄永玉曾说及的那座二十四间人家的桥--“虹桥”。只是那二十四间人家的景色早已是民国年间的事情了,如今的虹桥早没了红红绿绿的衣裳,也不见了瓦顶棚的小街。替而代之的是两层轩昂的桥楼,楼内倒还一样卖着奇奇怪怪的东西。




    立于桥边,不急忙入城。隔着沱江可以望见那座被五彩霓虹点亮的城垣和门墙,一连串大红灯笼悬挂在江岸边的吊脚楼上,风吹过的时候一阵阵地晃。入湘西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流光异彩的夜色,也不知是开心或失落。凤凰正处在变化中,想是来寻找沈从文、黄永玉眼中的小城是不可能的。许多曾经流传于字里行间的回忆或许永远只能是回忆,有些风景若失去了便再不可能寻回来了。

    入城后找了一个干净舒适的地方住下。由于已是节后,多数小旅馆没了什么客人,自然房租也便宜了许多。稍稍收拾了一下,然后出门在沱江两岸的城中随意走走。 雨后的小巷子,雨水将红石板、青石板铺就的路洗刷得干干净净,走过去的人会留下一阵踢踢哒哒的脚步声。自迂回的石板街走出,穿过北门处的瓮城,可望见沱江上罗列成一条直线的跳岩。走上跳岩,于中间一个石礅上坐下,静静听着脚下哗哗的流水声,看着渐渐睡去的小城,想起了几句曾经与人说过的话。。。终于,我依着心愿来到了这个地方,只不过本应是两个人的路,最后还是一个人走着罢了。




    有人说,凤凰神似丽江,我还不知丽江是个什么模样,所以也没得比较。只是当有人问我是否喜欢凤凰时,我会告诉他我喜欢这里静谧的清晨,还有灯火阑珊的夜色。当夜深后的小城卸下霓彩的浓妆,幽深宁静的寻常巷陌被一抹黛青色的山水所渲染;当凌晨时的沱江还弥漫着浓浓的水雾,跳岩边传来一阵阵捶洗衣裳的旋律,我相信这才是长留于故人思忆当中的凤凰小城,这才是我长途跋涉、不远千里寻来的湘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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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7日 费用小记:

    住宿:80元 (古韵宾客人家)
    洪江、黔城、中方、荆坪,怀化,凤凰车费:62.5元 
    午餐:34元
    神龙洞门票:88元
    门票:20元 (荆坪村) 
    其他:6元   
  • 古有“兰渚”一词,说的是清水潭中的小萍洲。“苺苺兰渚,空江浮烟”总是一种令人向往的景致。

    离开洪江的早晨,天空开始细细落下小雨。等我一路颠簸赶到中方镇转车的时候,雨若倾盆,打得衣衫尽湿。撑着雨伞,仅仅告慰自己说“人即在外,怨不得吃苦了”,所以咬咬牙坚持上路。因为大雨,来往于村子和镇子之间的三轮车都没有,只能一个人背着二十多公斤的行囊顶风迈步。最后,当来到潕水河畔,立于浦滩之上,隔岸眺望荆坪村的时候,落目处几许兰渚幽幽,算是留给自己最大的安慰。




    摆渡的铁皮船发出隆隆的马达声,惊起芦荡中一滩水禽。船中的人本不多,除我之外竟还有几个冒着大雨前来的游客,听口音似是湘人。船至水中央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始查票。看来荆坪此处的旅游开发已经非常成熟,我的心中因此而稍稍失望了一些。不一会儿,摆渡船抛锚在潕河对岸。打着雨伞下船抬头望去,本于雨中显得朦胧不清的潘家村落立刻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说起荆坪这个村子得从潘美公说起。潘美公,便是潘美,或潘仁美,这个传记小说中著名的反面人物。虽然我对潘仁美是否得对扬继业的死负责一案,仍存有待考的疑议。但荆坪村人却对自己作为潘仁美的后人耿耿于怀,于人面前几乎缄口不提此事;并且村人似乎又对杨家人存有戒心,以至于至今荆坪村的戏台上从不上演杨家将的戏曲。据传,荆坪村人的始祖即为潘豹,那个在擂台上被扬七郎活活扁死的潘家三公子。三公子的后人自潘仁美被贬流放后便来到溆州城一带,也就是如今的荆坪村安置下来,至今已传有四十余代。近千年以来,潘仁美的子孙高官辈出,当中又以潘仕权的名号最为显赫。

    潘仕权生于1701年,自幼聪明过人,读书过目不忘,犹精八卦、礼数、音律等,因获宫内赏识,尝任乾隆帝师三年。潘仕权流传于村间的轶事非常多,比较有趣的便是乾隆赐给他“文官低三级”的口谕,也就是说所有经过潘仕权家门口的文官都得下马参拜。当年潘家故宅的门前有一大片荷花塘,至今犹存。有时候一些潘仕权看不过去的贪官污吏经过潘宅,潘老爷子便让人在荷花塘上铺上稻草,其则端坐塘岸。等那些官吏下马前来跪拜的时候便一个踉跄载入水中,四处百姓见之,无不拍手称快。




    潘家宅子据说曾经是村子里占地面积最大的老屋子,可惜那年的一把大火都给烧得干干净净,如今只见一处八字门上孤零零写着“潘氏故居”四个字。出潘宅外行数米,一座红砂岩砌起的四脚牌坊孤苦伶仃地立于风雨之中,牌坊的顶部枯草丛生,多处石雕已漫涣不可辩,在我看来显得尤其心酸。牌坊是乾隆帝颁给潘仕权婶婶“潘李氏”的,潘李氏嫁入潘家十四年后,其夫潘峻去世,此后潘李氏终身未再嫁,含辛茹苦将子女抚养成人。五十一岁时受皇恩而得建牌坊,从此更是恪守妇德,只至八十三岁时去世。想当年我在徽州时见牌坊无数,大多修护得富丽堂皇,矗立于蓝天白云之下,只见辉煌不见沧桑。如今我于风雨之中,见凋废残破的牌坊一座,方才觉得古时候那女子终极一生的幸福才换来这一座石头牌楼,就算是曾经的风光无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一样雨打风吹去,终归如梦一场。

    所以我说,趁着年轻还是怎么精彩怎么活吧。已有不少朋友对我节食塑身,服药减脂等行为好言相劝,但我的决定决然不变。人过四十后,还会剩下什么?除了一些不值一提的生活阅历以外,就只剩满脸的皱纹和下垂的脂肪。人这一生好比花开,既然开了就尽可能地绽放吧,免得一旦花期过后,徒自后悔,黯然神伤。




    荆坪村潘家祠堂就建在潕水河畔,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其右侧是祭祀关飞的殿堂,左侧则是五通神的庙宇。当地的老人们聚在五通神的庙下打着麻将,而关圣帝君的庙中空无一人,只有两个老妇人守在门口,悠闲地唠着家常。妇人见我走入便起身将关圣殿的门推开,一边热情地说起此处的典故,一边还问我来自哪方。我抬头看到一棵三人高的树上接满了果实,便问她这是什么。她告诉我这是柚子啊,我诧然一惊,说这柚子怎么是长树上的?妇人遂笑了起来,说“柚子不长树上还能长哪儿?”我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解释说自己从来只见过一个个放在店中出售的柚子,从没想过柚子居然是长树上的。我又问妇人这柚子能吃么?妇人抬手正要摘一个给我,我忙拦下,连声道谢说客气了。

    天雨还是不住地下着,远处的田野间农人们冒雨农作,不时还有些游客打着花伞从田埂上慢慢走过。从地图上看荆坪村似不大,我绕来绕去竟然也走了两个多小时。走了一路,看到了刻于明代的石鱼(个人以为是个石砚台);被封了口的龙眼井;八卦古巷道;以及仅剩门坊的古教堂等等,最后来到那口已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的古井边。古井的井沿千百年来被井绳勒出一条条沟槽,足以说明这口井的年代久远。我好奇地绕着古井走了一圈,随后挑了一个淋不着雨的位置栖身坐下。古井边有个年近八十的老妇人安坐着,微笑着问我要不要打口水上来?我摇摇头轻声致谢,说是冒雨走了一天后实在没有力气了。她说这水可清了,洗个脸吧,可我最终还是谢绝了她的好意。

    其实,如今念及此事,心中多少有些遗憾。后来听说这个老妇人在这井边守候了五十多年,年轻时帮人打水,如今年老乏力了便留在井边向过往的游客劝水。或许她对这口古今已有了一生的眷恋之情,究竟为了什么却无从得知了。想想旧时的人在一口井边可以守候五十余年;而今的人却朝三暮四,或许连五分钟都耐不住性子。或许当初我真的应该打桶水洗把脸,就算是为了那老妇人也好,为了她一辈子的守候,也为了我一瞬间的感动。
  • 在古商城的龙船冲上,一个三路叉口的正面有一个八字形大门,那就是成立于咸丰5年的"厘金局"。据洪江当地的老人说,这个厘金局就是专门用来征收特种税的──它包括过路及落地的鸦片税和花税(嫖妓税)。走进厘金局的大门,左侧有一个长长的高柜台,这个已成为居民住房的旧时衙门,如今只留下这个交税的柜台是当时的原物了。从清政府到国民政府,设在洪江衙门的厘金局光靠着鸦片税便是富甲一方。旧时大量的鸦片从洪江水运至吴楚江南,或过贵州至云南、四川乃至东南亚,而城内的鸦片馆一度也曾发展至六十多家。

    说及鸦片,便想起在我们所接受的教育中,鸦片是英国人用火炮强行卖进国门的,就好象圆明园向来认定是毁于八国联军之手一样。然而,若有心翻开历史的旧帐细看,就可以明白到底是谁卖鸦片卖得最起劲,又到底是谁最终砍尽了“万园之园”的名卉古木,拆光了雕栏玉柱。这些悲剧当中,洋人固然是个祸因,其中孽愆最终还是自己人造的。在我看来,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好,对于那些历史上耻于见人的丑事,与其跪地自省,不如委罪于人,德行都是一样的。




    有道是“饱暖思淫欲”,是人则不能免。离开厘金局后,照着地图上的指示,沿着一条小石板斜坡攀上,最终找着了那个当年颇具规模的烟花场所。街区内主要有两条古巷子,一条名为“余家冲”,另一条名为“木栗冲”。余家冲和木栗冲所在方位在清代称"康乐门",相邻的街道称"梨子园"。这两条街巷从唐代起至解放前一直是烟馆妓院的聚集地。据人介绍说,民国以前此处的妓院数目多达五十多家,并且这五十多家妓院都是在政府挂了号、需要上缴“花税”的。这类上缴花税的正规妓院叫做"堂班",至于躲藏于巷间的流莺暗花就不得计数了。

    入得旧时青楼,顺着木质楼板而上,直至三层,可以发现每层都有若干个别致的小房间,房间的门窗栏板上至今还残存着不少做工精良的木雕作品。同其他窨子屋一样,青楼一般也有三层。但是青楼的第三层通常会建有一个相通的天桥将南北沟通,以便于客人走动。此外,青楼的每一层楼面还会特别安置一个单独的下楼出口,沿着这个特别的通道可以直接来到青楼大门两侧的若干个小门。可以想象,当年那些个来这种高档“堂班”的男人非富即贵,为了保留各自之间的一些隐私,一般三层的客官自三层的“暗道”来去;二层的客官自二层的“暗道”来去,互不干扰,到也体现了旧时娱乐服务行当“体贴入微,唯客至上”的经营手段。

    在一座青楼中至今还保存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几番忠告全无用”,下联是“两颗原弹就投降”,横批为“姑娘抗日”。据老人说,在抗战时期,洪江此处的一些妓女,由于看不惯一些军中人士不去抗日整天沉醉于灯红酒绿的青楼中,对其"忠告"不成而奋笔留下的。也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过中国自古以来这样气概不让须眉的风尘女子还真不少,且信之无妨。走出青楼,回到石板巷间,抬头再看一眼那留在白粉高墙上的“招手楼”,唯有一条翠青色的薄纱笼罩在阁楼之上。想当年或有这样一个丰姿绰约的浓妆丽人,立于高楼上将粉红丝绢招呼起来,“客官~客官~”一声声如莺歌雀啼。人面桃红,笑靥如花。。。




    留宿洪江这日,正值仲秋。沅江岸边的几个小饭馆中,临水正好有些桌椅。我从中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叫上两道小菜和一些米酒,算是过节。一人举杯祝月终归少了许多情趣,本有意醉了,却又恐怕无人扶挈。夜色渐沉,云雾蔽天,料想是这年的仲秋无月作伴了。最后再尽一杯,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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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6日 费用小记:

    住宿:20元 (古城客栈)
    城内车费:12元 
    午餐:2.5元
    晚餐:35元
    门票:20元 (芙蓉楼) 
    其他:7元  
  • 沈从文在其《常德的船》中写道“在沅水流域行驶,表现得富丽堂皇,气象不凡,可称为巨无霸的船只,应当数“洪江油船”。这种船多方头高尾,颜色鲜明,间或且有一点金漆装饰,尾梢有舵楼,可以安置家眷。大船下行可载三四千桶桐油,上行可载两千件棉花,或一票食盐。用橹手二十六人到四十人,用纤手三十人到六七十人,必待春水发后方上下行驶,路线系往返常德和洪江。每年水大至多上下三五回,其余大多时节都在休息中,成排结队停泊河面,俨然是河上的主人。。。”洪江的船在沈从文笔下是那么的不可一世,那洪江这座城市又该是如何一番情景呢?

    自黔城往洪江大约四十五分钟的车程。那种小型面包车中满载着当地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就我一个外乡人搂着硕大的行囊,静静望着窗外的风景不发一语。车窗外,一路相伴的沅江水蜿蜒曲折,转了一个湾儿又是一个湾,永不见个尽头。由于沅江的下游水库截流,车行半程后江面豁然开阔,平湖十里波光粼粼,唯有三三两两几艘渔船漂浮于水面之上。已是午后近晚的时分,小渔船正向着岸边缓缓归去,所经之处泛起层层涟漪四散开来,就象是一处沉寂的心事被轻轻地拨动,一时间还不能平复如初。那些根植于山脚处的茂林修竹枝叶低垂,随风轻轻掠过水面。几处炊烟从对岸的山坳中袅袅升腾,令人不禁动了思乡的情绪。原来那些纠缠不休的烦琐痛事,竟也开始有一丝于心不忍了起来。 

    这一路就这么沉浸于水光山色之中,不知觉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突然出现在眼前。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我想该是洪江到了。




    洪江,这个已有三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原不过只是个弹丸之地。然而就是这小小的弹丸之地,曾于明清六百余年间,成为西南通往内地的“咽喉之地”。在洪江历史上的鼎盛时期,小小的古城“商贾骈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樯云聚”。因此延至民国时期,洪江更是被誉传为大湘西的“小南京”,可见其繁华一时。 在那个远去的年代中,每天早上无数的洪油、木材、鸦片、白腊等从洪江的码头出发,经常德、长沙、武汉更远送至东海岸边的十里洋场,再经过上海的黄浦江码头输送至东南亚以及西洋诸国。正是如此来往不息的商业运作,造就了一代洪江。在一个小小不过五万多平米的土地上,至今还留存着上百家作坊,近千家店铺,29个大会馆,48个商业码头,40多条古街道的明清遗存,不禁令我叹为观止。穿梭于保存完好的小巷子中,仿佛又走回到数百年前那个叠翠流金的光彩岁月中。




    据当地人的相告,当年洪江的繁华是由各地来此处经营买卖的商会支撑起来的。在清代以前,这些商会名下的建筑因运输便利的需要,大多依沅水而建。后来随着生意越做越好,基业越来越大,各商会购置的房产也渐渐增多。于是,洪江城中的巷子里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商会和行会的房产。会馆的建筑,大多建有正殿、偏殿、正厅、客厅、客房和戏台等,其用料的讲究,装饰的奢华,毫不逊色于江南富庶之地的名家园林。洪江城中曾有十大会馆,如万寿宫(江西会馆)、太平宫(宝庆会馆)、天后宫(福建会馆〕、关圣宫(七属会馆)、福王宫(黄州会馆)、伏波宫(辰沅会馆〕、忠烈宫(贵州会馆)、寿佛宫(衡州会馆)、徽州会馆、湘乡会馆。尔后,又相继建有洞庭宫(南昌会馆〕、飞山宫(靖州会馆)以及常德馆、陕西馆、长沙馆、四川馆、苏州馆、湖州馆、麻阳馆、山西馆等等。在数十个会馆当中又以太平官最为显赫,曾有句俗语说道:"万寿宫的银子,忠烈宫的顶子,太平官的拳子。"说的正是江西人有钱;贵州的生意人多有官职;而宝庆(邵阳)人颇重江湖义气。

    我住的小旅店,其右拐不过十米处便是“苏州会馆”,目前用为民居。居住在旧会馆内的人早已跟苏州生意人没了任何干系,只有门楣上依稀可见的几处雕饰和苏州会馆一行字,似乎还向远近的来客述说这里曾经有过的一段历史。再往里走,又会陆陆续续看到许多商号的旗帜,有钱庄的、南杂的、油业、盐业、布业、烟、业,纸业等;还有税务局、镖局、妓院、寺庙、照相馆等等,可谓应有尽有,宛若一个小都会。




    好象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石库门、陕西的窑洞、或是客家的围龙屋、湘西之地除了耳熟能详的吊脚楼之外,还有颇具地域文化特色的建筑--窨子屋。在洪江“七冲八巷九条街”的格局中,三百八十余栋窨子屋鳞次栉比,星罗棋布。这些窨子屋形似四合院,多为两进两层,也有两进三层或三进三层的,三层上南北间或有天桥连通。高高的封火墙内,屋顶从四围成比例地向内中心低斜,但并不封合,中间形成一个小方形天井。天井之上再盖一个挑高的小屋顶,用以吸纳阳光和空气。窨子屋多依山而建,以山为骨架,水为血脉,屋檐连着屋檐,高墙挨着高墙。有的如峨峨高殿,起大梁架飞檐,气势夺人;有的是回形院落,老青砖砌成的马头墙,好象徽州地界的老宅子。窨子屋天井下的中堂虽为宽敞,但因为庭院高深,日照显得有些不足,我立于其间终觉得有些阴冷不适。

    洪江古城与湘西其他地区的窨子屋,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商业特性,商业铺面通常连着居所门墙。豪商居住的窨子屋进门不是平常的长方形平面直角大门,而是呈现几何等边的双斜角开门。进入庭院后,一层是店面,高而宽畅;二层多是通达的仓库式结构;三层有小间,可用以居住。如今,我走过的几间窨子屋已没有这些讲究,一至三楼都住满了人家。大家都在底层起灶,中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生活杂物,十分脏乱。只是那些故道栏杆上还残留的砖刻木雕,轻声传来一句繁华不再的叹息。

    “未完待续”
  •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那一日,立于奔流不息的沅水边,隔江望见对岸那一处白墙黛瓦掩映于淡淡的江雾之中,其不远处是苍翠葱郁的龙标山,正所谓“黔阳背依名山,临赤宝蟋龙,沅舞汇流”。在这样一个山环水抱的风水宝地,曾于六百余年间出了状元一人,进士三人,举人二十余人等等,更有一个诗家天子的盛唐名家,在此生活了多年,留下楚南诗篇数十首。曾以为湘西自古为五溪蛮夷之地,却不知还有黔城这样一个书香门第。登上后人所翻修的“芙蓉楼”,静坐了半个多时辰,安心远眺江渚之上的赤峰塔影。当有人在楼外轻声吟出最后这句“一片冰心在玉壶”时,正见着一艘木板船离岸而去,似乎千余年之前的龙标送客一景,又隐约再现于我的眼前。

    当然,我很清楚那日王昌龄送辛渐的芙蓉楼其实是在吴地润州(江苏镇江)境内。黔城香炉岩的芙蓉楼其实是清嘉庆年间的地方官吏为纪念这位仕途坎坷且死于非命的著名诗人所修建的。园中有芙蓉楼,耸翠楼(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碑廊及半月亭等,与诸多花木山石构成一幅“楚南上游第一胜迹”的画面。新修的送客亭安置于沅水边,其后便是中西风格相间的牌楼。牌楼之上有泥塑四季山水和王少伯送客的画面。据说这样一种于石板之上泥塑成画的古老技艺已经失传了,因此此幅牌楼上所残留的古迹当是绝品。我小心翼翼的立于牌楼前左思右看,终归还是不能看出这泥塑的绝妙之处又在哪里,只能作罢。我来的这几日,芙蓉园正值修缮之际,园中四处还凌乱的堆放着不少建筑垃圾。若不是冲着王昌龄的面子,我想是根本不愿花上20元的代价,去到一个羊头狗肉之处临江怀古。




    其实,不仅只是对芙蓉楼感觉不满,整个黔城留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文革破坏后的破败不堪。明清之际所留下的那些一度繁华似锦的风光,如今都已落花流水春去也。走过沅水岸边的宝庆会馆,门坊上的浮雕早被铲去,依稀还能望见当日精雕细琢的痕迹。门前的石阶路上青草丛生,看似荒废久矣。我从馆侧小巷走进去,原来当日的会馆如今已是煤饼作坊。曾经是流苏水袖珠翠冠的戏台满目仓夷,整个院子正是一番残垣断壁的景象。阁台上栓着一条恶狗,见我走近便狂吠不已,险些要将链子挣脱,最后在主人的呵斥声中才安静了下来。我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最后不免悻悻离开。

    离开宝庆馆不远处的万寿宫(江西会馆),虽挂有一块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但是这座建于康乾盛世的殿式建筑最终还是不幸于文革的屠刀。会馆门楼上的雕塑一样被铲去,换来一个硕大的红五星,刺目而张扬。透过铁锈斑斑的门扇缝隙向内张望,馆内四处杂物堆放,废旧钢材和电机秽物与那些凋落的雕梁画栋依附在一起,触目心寒。

    记得以前曾经听到过一个故事,说是曾有一个司机长久以来在他的工作路线上往返,日复一日看着一样的风景,终于是厌倦了。然而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在自己每天经过的路边有一座小木屋掩映于繁花翠木之间,木屋之前常有两个可爱的女孩朝着他欢快的挥手。忽然间,这样一种美丽的画面突然让他于乏味的工作中找到了一丝乐趣。于是自此之后,司机的心中便开始存有一个期盼,期盼能有一日他能亲自走近那座小木屋看看那两个可爱的女孩子。

    终于有一天,司机退休了,他如愿以偿地来到那座小木屋前。然而事实令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实木屋并不美丽,相反是破败而肮脏的;女孩也不再年轻可爱,变得如此臃肿而衰老。失望之余,司机只得暗自神伤的走了。。。

    我想我那日于黔城的感受正是如此。这世间于人也好,于景也好,有时候的确相见不如怀念。




    黔城的城墙已拆没,四处的城门也只剩“中正门”孤零零的立于沅水岸边。城中的那几条青石板的老街横七竖八交错复杂,到也四通八达。外乡人走在这座迷宫也似的老巷子中,时不时就会错过他所想要走的方向。老街的沿街面目前还剩有相当数量的木质老宅子,基本以高大的马头封火墙为间隔。巷子上有时候还特别建有多处卷门,我猜可能是古时候“坊间”的界门标志,或是城中防御设施的一种安排吧。

    离开黔城之前,去到王昌龄的石像前站了一会儿。想当年王昌龄谪贬龙标县,最终却连一个小小的县尉之职都不保。离任之去,一路迂回至毫州,最后为毫州刺史“闾丘晓”妒才所杀。我想不出为什么王昌龄怎会有这样的遭遇,或许正如人说的“天妒英才”吧。可怜天下读书人,饱读诗文却还是落得“百无一用”的下场。




    回头望去,那边的沅水和舞水千百年来静静流淌。一个千年之前,有人于此上路,他不曾料到竟是条不归路。一个千年之后,我也于此上路,走得还是这条不归之路。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