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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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寺金堂、五重塔、池泉还游式庭园
仅仅一个京都府,域内大小寺院神社的总数超过3500所,其中世遗项目16个,令人赞叹,想是逗留数年也不能一一亲往。走在京都城外的山间,时不时会遇见化缘的僧侣头戴斗笠,衣着青衫,或立或行,干净精神的模样。在少林寺引领中原僧界闹演一出“现代商业化”的时代剧时,反倒是这些化缘中安静平和的“坊主”们,令人真实感觉一种所谓“出家人”的气息。
然而,把话说绝了总是会落把柄。要说日本和尚有多出世,其实也不过如此。许多日本的出家人是被允许娶妻生子的,这些和尚的职责也就是把家传的寺庙好好的看护下去而已。因此在日本,有许多小寺庙成了家业传承。家庙中居住的成年男子平时为家长,举办法事的时候便摇身变为法师,倒也有趣。我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比如新加坡的红灯区,公开坦白的行为方式。总好过那些挂着清规戒律的幌子,私底下却做着偷鸡摸狗的事情。假惺惺的人或者国家,都是缺乏底气,并惹人讨厌的。
不说这些。且说初到京都的人,都会去金阁寺看看,好比第一次到北京的人绝不会错过天安门一样。金阁寺不远处的龙安寺以其著名于世的枯山水庭院,成为京都北山又一个值得到访的去处。龙安寺向西再步行约十多分钟,便是二个名列于世遗名单内的大寺:“仁和寺”及“妙心寺”。我在京都的那两日,妙心寺的总寺及其分寺院落正于京都国立博物馆内举行开山无相大师的650年诞辰宝物展,其中不少艺术品是数百年以来第一次公开展览。考虑到妙心寺院下次来京都一样能看见,然而其间宝物则未必,于是最终决定省下时间往博物馆去。
不过,在去博物馆之前,尚不容错过的是“仁和寺”。仁和寺是日本真言宗御室派总寺,建于公元886年。历史上的后宇多天皇以及各代法亲王、皇子皇女多在此落发出家,此处便逐渐成为“御室御所”,是京都最为贵族气质的寺院。仁和寺的樱花亦被称为“御室樱”,可惜我到时候尚未绽放。寺中的“二王门”为德川家光所捐建,“金堂”(即中原寺庙的大雄宝殿)则是原御所紫辰殿迁移建成,而“御影堂”则利用原御所清凉殿的材料建所建。正因为仁和寺的建筑都得益于皇族贵戚的支持,因此寺内部分建筑的屋顶多遵循日本皇家建筑的规格,如“桧皮铺就”。红桧与扁柏合称桧木,是一种古老珍贵的树木,仅见于北美、日本与台湾。桧木质地细而结实,内含许多油脂,略香无辛味,耐朽力高不易腐烂,是为木制建筑的上等材料。古时将桧木树皮切成半米的长度,从屋顶下方一片片错开距离茸上去,然后用热油炒过的竹钉来固定,总共要铺六七十层,并每隔二十年需要重新换铺,因而造价非常昂贵,成为皇室建筑的专用规格。并且,金堂的屋顶从丝柏树葺改为本瓦葺,正也是桃山时代皇宫建筑的典型风格。
仁和寺内有宇多天皇及后世皇亲到访时的行居御殿。殿内的白书院、黑书院袄画皆是日本国宝级的艺术品,千多年以来被细心呵护,色彩艳丽仿佛新作。江户时代修建的池泉还游式庭园,行走其间不禁恍惚了意识。人于廊下,静观院中池水,水中倒映着远处五层塔的影子,还有蓝蓝的天空以及缓缓而行的白云,竟以为自己穿越了时代,回归前世,不胜唏嘘。虽然为了行程,小坐一会儿便匆匆离去。然而那短短时刻所给我留下的美好瞬间,正所谓是人间难得的“曼殊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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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寺 唐风东密塑像
工作越来越忙,五一节后有三个不同目的地的出差列于schedule上,每每念及此事便令人沮丧不堪。从日本带回来的画册和下绘,本打算得空的时候可以学上两笔,却发现闲暇的愿望总是离开现实太远太远,遥不可及的模样。习字、画画,还有写作都是需要时间和心情的,很遗憾最近这些日子这两件东西,我都没有。
那时那刻于京都的小街上奔走,明明知道下个目的地是哪儿,却总是会被身边某个角落所吸引,以至于走着走着便丢了方向。这个“三步一寺,五步一庙”的城市,实在有太多太多令自己着迷的去处。想当初于出发之前,贪得无厌地在地图上划着圈儿,总觉得自己这几天可以走完大多数自己所向往景点。然而事实上自己的性子并不能满足“走马观花”的旅行,以至于最后总是会不得已放弃了一些原计划中的安排,流连于眼前的美景而迟迟不忍离去。
京都是一个需要慢慢品味的城市,尤其是那些对中古时代的中原文明、大和文明、宗教艺术以及东方民俗有兴趣并了解的人而言。记得我于仁和寺的山门前驻足,痴望着两侧各一尊三米多高的木金刚,怀想一千四百余年前的中土长安,霎那间游魂出神,仿佛置身于牛车往来,香客熙攘的场景中。长安、洛阳早已灰飞烟灭,如今唯只剩京都奈良的丝丝点点,得以唤醒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世界。我坚定的以为这一份旅途的感动,是纽约东京香港还有上海所不可能给我的,那些城市即使匆匆而过也一无所谓。
家中父亲尝与我提及,说是要去皖南的山村中买一处宅院养老,过起隐居的日子。母亲不答应,说是不堪忍受乡村的寂寥和孤独。当他们问及我的意见,我即支持父亲的愿望,也理解母亲的想法。其实,自己不也正于“出家或入世”的矛盾中反反复复么?所追求的理想究竟是不是自己所能承负得起的,或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也许,亦或未必!
无论如何,希望下次再去京都或奈良,自己可以悠然于山间漫步,溪旁闲坐,听风竹沙沙,望云烟袅袅。或者,什么时候自己可以抛却上海的一切,留在京都为一客僧,落笔成花,交杯成句,化骨成道,皆不枉此生辛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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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20日,21岁的林承贤放了一把著名的火,从此美丽的金阁寺于介绍中的“建于”之前增加了一个“始”字。中原国土内的古建,这个“始”字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在日本却意味着一场罕见的悲剧或是人间一件莫大的憾事。当有人问及林承贤纵火的企图时,所有的因源却只是因为金阁那永恒不变的美,闻之令人莫不叹息。可见,这个世间真是容不下“完美”的容身之处,即便是不那么完美的事物,也常常反复着“天妒”的轮回。一把火让一个延续了七百年的神话回归天上,人间唯见一个复制的赝品辉煌依旧,却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底气来坐镇湖山。
足利将军的时代,金阁寺的殿堂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标志。然而数百年的春秋变迁,如今不仅寺域远非当年能比,连寺宝似乎也不足以堪称京都之最了。即便如此,这一尊金阁还是化身为京都乃至整个日本的标志。或许于烈火中涅磐重生的阁楼正是象征着战后崛起的大和精神,一如那阁顶金色的凤凰!
隔湖水相望,我自然无法体会到林承贤的心情,为何一个见习和尚竟怀着如此可怕的执著之心。对岸那一片金光耀目,只不过令自己更加坚定了追随佛祖的心罢了。说来或许可笑,难道修行不应该去选择一个朴素无华,远离欲色的居所么?对此我没有答案。对我而言,宗教艺术极致的华丽完美相比博大精深的哲学奥义则更具有说服力,令自己义无反顾地沉溺不拔。如果可以选择,相较西域的石窟,京都充满贵族艺术气息的寺庙才是自己这辈子最向往的归宿吧。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时至今日,身边的许多趣事也渐渐褪去了本该有的色彩。数日前曾于金阁下徘徊,没有想到生日之际会凑巧赶上对它的思念。也许这又是冥冥中的昭示,仿佛自己这辈子正如那尊金阁,纵一把欲火灼灼,华焕的外表下已非当初。
“人是容易被毁灭的形象,反而浮现出对永生的幻想,而金阁坚固的美,却反而露出了毁灭的可能性。人,这种轻易致死的东西是永不会根绝的;而像金阁那样似乎不灭的完美,却是极容易被消灭。” --- 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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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安寺、仁和寺枯山水以及禅风袄画
京都北山的小路三三两两不时有游人穿梭而过。天气真是不错,连那散落一地的枯枝残叶都变得鲜活起来。自金光灿烂的鹿苑寺(金阁寺)向西步行不过十多分钟的距离,便是建于十五世纪的龙安禅寺。坦率而言,亲眼所见到的金阁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震撼,反到是当自己安坐于龙安寺的庭院中,面对眼前那寥寥数笔的山水造景,令人流连不舍,顿生倾慕之心。
日本禅宗寺院的园林艺术,不比江南。中式园林或说是自然风光的浓缩,日式禅院则更多体现了宗教的精神世界。自南宋时代,中原禅宗的哲学奥义逐渐开始对日本上层文化带来影响。这种影响不仅渗透到个人对生死得失的领悟,更多的还是对艺术审美的品味。于是源自大陆,成于倭土的枯山水,自然而然便成了日本传统园林文化中最具特色的一道手笔。
所谓“枯山水”,一沙一砾自成世界。不见修剪齐整的乔灌木,或是一洼池塘清浅;也没有繁花枝头的热闹,以及“生住异灭”的无常;仅见天工造化的顽石、耙制的沙粒、荫蔽处的一块块天然苔地以及三两株常青的植木。而这些不因四季变迁而常住的造景元素,在修行者的眼中便是对世界万物的认知和感触。“白砂、青苔以及灰石”,眼中的色彩是如此寂寥平淡,仅是淡淡的素色深浅便描绘出人生于世的深刻理解,这难道不是一幅活生生的水墨减笔,堪称人间经典。
龙安寺的枯山水,据说是众多庭院中的佼佼者。于是我最终决定放弃“京都御所”以及“二条城”的安排,亲往一观。庭院不大,仅三百多平方米的方圆,地势平坦无有起伏。大小不一的十五尊石块被造景者刻意又随意的堆放在庭院五处,或三或二,不一而称。石块的四周则满满铺就灰白色的沙砾,并被小心翼翼地梳理出整齐的同心波纹。观景人自庭院这头踱步至另一头,面对同一造景,不同角度所观赏到的石景皆不相同,总有一块石头被遮挡住,无法尽赏。难道正是意喻着“一物异相,事无完美”的哲理么?想是每个坐于庭院前的人,心中的对眼前所见景色的感悟也是皆不相同。依照文字的介绍,我努力去想象那一幅“虎负子渡河”的场景,突然觉得实在是多余。枯山水所要表现的,是修行的淡泊和自律,是艺术的简单与朴实,是人生的根本与真谛,却又何必硬给套上一个无聊的名号,有些煞了风景。
枯山水的营造高手,其作品增一分则嫌肥,减一分则嫌瘦。画面的结构、比例、动态和韵律经过反复推敲,以追求一种美学的极致,这与大和民族追求至善完美的性格不谋而合。一休法师的大德寺内有另一处著名的枯山水,据说观者远眺时,枯山不枯,静沙似流,分明能感觉到“行云流水”在高耸的峭壁间舒卷,在低弯的桥下流淌。只是可惜此番来不及去看上一眼,这应该是我下次前往京都不可忽略的去处。
江南的庭院园林是人与自然的融合,体现了大汉民族“天人合一”的理想追求。而日本的禅院山水却无意人的介入,除了耙沙者之外,无人得以走入枯山水的世界,更别说去成为其中的一道配景。所有到访龙安寺的人,若不是匆忙赶路,多会闲坐于檐下的廊间,将肉身一具置于有形山水之外,任思绪万千游荡于无形天地之间。当我面对那片枯山竭水,心中却一片宁静祥和,突然念起“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这句禅诗来,也不知京都禅寺内历代高僧大德是否曾与我一样?作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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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春天并不美丽,扬尘满天,人车噪杂,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晦涩的天空。蓝天白云,飞花啼鸟的风景对这个城市而言是一种想想都罪过的奢侈。清晨,匆匆走过身边的某个角落,偶尔会看见枝头一丝新绿或是含苞待放的嫩红,转眼间便被疾驰而过的车轮所带起的泥沙给污秽了。
昨晚一直未睡,佛像画着画着,不知不觉入了后半夜。窗外淅淅沥沥突然一阵急雨,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劈啪的声响,有力且干脆,仿佛少年初长成,久势待发的架势。夜雨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不一会儿即消停了。搁下手中的笔,立起身子往窗边去。眼外那闹市中的街上不见一人,没有扰人的车马喧嚣,没有刺耳的汽鸣狂噪,周遭一片真是千年不遇的安宁和平静。熄了内屋的灯,第一次把几年来一直遮掩着的窗帘全部拉开,坐于窗下闭上眼静静享受着雨后春夜的气息。彼时彼刻,相信鸟儿与我也是一般的心情。你听,那声声啼唱,如此欢心。
自京都归来已有十多日,然而每当风花雪月之际,总是难免忆及那时。此刻当春之夜,时雨发生,不知明朝何处,又见花落满庭院。京都城中遍处的花色,还否依旧?人间的美好有时候并不需要许多文字。正如自己走在京都的街坊间,心中满怀着唐诗的只字片语,便绰绰有余了。
“晚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以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 - 杜牧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 丘为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 李白
“流莺舞蝶两相欺,不取花芳正结时。他日未开今日谢,嘉辰长短是参差。” - 李商隐
“花落花开不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 - 徐积
“今年此日此门中,人面樱花相映红。来时应知何处去,同赏樱花笑春风。” 明年的春天,是否会拉着你的手于一树芳菲下感受人间的幸福?相信只要自己不舍不弃,定是会有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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