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上海的春天并不美丽,扬尘满天,人车噪杂,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晦涩的天空。蓝天白云,飞花啼鸟的风景对这个城市而言是一种想想都罪过的奢侈。清晨,匆匆走过身边的某个角落,偶尔会看见枝头一丝新绿或是含苞待放的嫩红,转眼间便被疾驰而过的车轮所带起的泥沙给污秽了。

    昨晚一直未睡,佛像画着画着,不知不觉入了后半夜。窗外淅淅沥沥突然一阵急雨,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劈啪的声响,有力且干脆,仿佛少年初长成,久势待发的架势。夜雨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不一会儿即消停了。搁下手中的笔,立起身子往窗边去。眼外那闹市中的街上不见一人,没有扰人的车马喧嚣,没有刺耳的汽鸣狂噪,周遭一片真是千年不遇的安宁和平静。熄了内屋的灯,第一次把几年来一直遮掩着的窗帘全部拉开,坐于窗下闭上眼静静享受着雨后春夜的气息。彼时彼刻,相信鸟儿与我也是一般的心情。你听,那声声啼唱,如此欢心。

    自京都归来已有十多日,然而每当风花雪月之际,总是难免忆及那时。此刻当春之夜,时雨发生,不知明朝何处,又见花落满庭院。京都城中遍处的花色,还否依旧?人间的美好有时候并不需要许多文字。正如自己走在京都的街坊间,心中满怀着唐诗的只字片语,便绰绰有余了。

    “晚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以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 - 杜牧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 丘为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 李白

    “流莺舞蝶两相欺,不取花芳正结时。他日未开今日谢,嘉辰长短是参差。” - 李商隐

    “花落花开不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 - 徐积

    “今年此日此门中,人面樱花相映红。来时应知何处去,同赏樱花笑春风。” 明年的春天,是否会拉着你的手于一树芳菲下感受人间的幸福?相信只要自己不舍不弃,定是会有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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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形、小庙以及民宅

    略知日本古史的人都会知道在一千多年前的扶桑岛上,曾经有个极力仿照大唐二京而设计建造的城市,她就是今天日本古城“京都”的前身“平安京”。公元794年,平安京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桓武天皇一方面怀着对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唐王朝首都的仰慕之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削弱平成京(奈良)旧贵族和僧侣的势利。于是在多种局势因素的触动下,一个崭新的都城或时代就此拉开帷幕。大和民族最为华丽璀璨的王朝时代-“平安时代”自此登上历史的舞台,直至公元1192年镰仓幕府的建立。

    历史上的“唐风”对古日本的影响可谓深远又深刻。京都的规划完全采用大唐首都长安以及陪都洛阳的格局进行设计,城中一条朱雀大道将全城分为东西二京。东京又称“长安京”,西京又称“洛阳京”,由此亦可见当时日本大和一族对中原文化的极慕之心。稍有遗憾的是,桓武天皇的建都以及征夷计划因为他的驾崩而不得已搁置。东部“长安京”区域内有大部分的低洼地带尚未来得及完成其原定的工程计划,于是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洛阳京”成了当时京都人主要的生活区域。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至今在京都仍旧会常常听见“洛中洛外”的说法,而京都城的简称自然也就延用了“洛”字。

    在中原大地由于一次次的农民暴 乱以及军阀战争使得伟大的长安城和洛阳城遭到灭顶性的破坏时,那个完全仿照下来的平安京却因为日本人值得钦佩的民族性格而被小心翼翼地保护了下来。虽然说,在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过程中,应仁/文明之乱以及十八世纪的三把大火都对京都古城的原貌造成极大的改观,但是这样的改观大多仅仅体现在外在的城市风貌之上,京都人内在的精神性格则更多地通过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对风俗传统的呵护,以及对现代文明的取舍而体现出来。可以这么来评说,京都是如今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如何去平衡不同来源、不同时代文明的东方城市。在京都,即可以亲身体验到一千多年以前流传至今,原汁原味的唐土古韵;同时也可以即时享受到现代科技给都市生活带来的便利;即可以随处发现西方文明在千年古都所留下的诸多不可磨灭的影响;也可以深深感受到一种最为地道的大和民族固有的民族个性特色。京都就这样被京都人,日本人,甚至是外国人(如中国的梁思成先生)全心全力的爱护着,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文明历史中一个令人感动的奇迹。我是如此欣慰,尘世间尚有一个这样的奇迹,能让自己如此为之沉迷。

    整个大和民族的根,深深地扎在京洛城中,而京洛城光辉灿烂的文明则是得益于那个一百多年间的遣唐时代。诸多学者、僧侣以及官吏将高度发达的大唐文化带回日本,其中包括了制度、经济、文字、诗歌、宗教、绘画、工艺、贸易、农业、甚至军事等方方面面一切。在遣唐时代结束之后,基于大唐文明的“大和文明”开始得到全面的发展,如平/片假名的出现,倭绘的流行,以及和歌、物语文学的成熟等。然而民族文化的兴起,并没有使得今天的日本人如韩国人那样无耻的否定甚至夺取中原文明的成果。相反的,日本人却还是带着一份感恩的心,一如既往地把早已在九州大地销声匿迹的李唐遗存细心保留着。宫廷的唐乐、教府的唐学、街坊的唐门、宅府的唐绘、寺院的唐塑、装饰的唐纹。。。人在京都,其实真正令自己能够作为大唐天朝的后人而感到无上的骄傲。

    李唐之后,中原对日本的影响一点点地开始减少。赵宋王朝对东瀛之国的最大影响主要体现在宗教之上,尤其是禅宗一脉,其淡泊宁静、简约自省的哲学精神与大和民族固有的审美观进行结合,继而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平安王族绚丽华艳的艺术品味。水墨画、枯山水以及追求自然情趣的茶陶艺术,都得乎于禅宗学识在贵族以及武士阶层的普及。许多在中原王朝并没有得到重视的禅宗艺术家的作品,却远渡重洋来得日本获得至高的成就地位,譬如梁楷、牧溪的减笔画,又如寺院道观的道释画。元朝之后,中原文人士族们随意率性的文艺创造态度多多少少给唐宋时期所形成的高度文明带来负面影响。而海之彼岸的那个小岛上,面对中原改朝换代所带来的新兴文明,开始明显抱有“择选”的态度。粗卑的农民政权以及落后的游牧政权基本被无视,即便此时中原王朝的些许精彩与出色依旧受到岛国的尊重。再往后的事情不多提了。落后便得挨打,这个世道难容弱者的生存,自古便是如此的现实。当了一辈子老大哥的民族在自我糟践的堕落中被身边的小弟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血淋淋的一巴掌打断了一千多年的连襟之谊,一衣带水的美好也成了上古时期的神话。

    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仿佛意犹未尽。坦率而言,别人如何看待我对日本的态度,那是别人的事情。正如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一切,别人也不用来对我指指点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选择。我的选择亦是这世间一切优秀的,美好的,出色的,漂亮的东西。至于其他的,或加以“择选”或直接无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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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山ざくら霞の间よりほのかにも见てし人こそ恋しかりけれ 

    (樱霞烂漫依稀见,金风玉露似重逢 - 怀宋堂译)

    接下去短短的几天或许会成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忘记的日子,十数年的心愿突然间即将成真,抑不住的欢喜此时即使没有显现于色,然而眼望窗外那阴郁的春寒之气也一时间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

    很庆幸这个世界上,尚有一处小小的角落会让自己深深地体会到一种命世观念的共鸣以及文化喜好的归属感。只是还有一丝遗憾,遗憾这个小小的角落却处于异国他乡,兼还是一个彼我怀着世仇的地方。前几日和公司里一个美籍华裔聊起一些这方面的想法,明显地感觉到即使是源自一族的同胞都不太明白,为什么如今的许多中国人,处世待人会带着强烈的双重标准。对己方一套评价标准,对彼方则是另一套。小到行商交友,大到天下历史,多是如此。同样一个错误发生在自己身上或是不治之罪,若发生在别人身上便是不容易被淡忘的。仿佛原谅自己很应当,原谅别人却很难,我自己身上也多多少少存有这种弊病。这种情况会不会源自对错误的认识?或许我们太过习惯性地冒出回避责任的意识,连开口一句“歉意”似乎也成了丧尽颜面的事情。譬如我曾经在人行道上被自行车撞到,率先被责问为什么走路不看路,然后肇事之人迅速地扬长而去,我的腿上则留下淤血一道,至今留有疤痕。

    似乎有些扯远了,旅行前又何必念着这些,实在煞风景!其实,我这个人总是会对一切美丽的事物不由自主地发出由衷地赞叹,并期望着,也会努力着让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如他那样精彩出色。这种性格会令自己活得十分辛苦,可是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付出有过任何悔意。我为自己骄傲着,因为我终不会枉活这一辈子。我也为世间一切美好骄傲着,因为我相信世间即使如此“无常”,然而那些美丽的事物绝不会因为时间、战争、革命、民族的冲突以及宗教的隔阂而被抹杀。一如那“世仇”之邦的京奈双城从来都是我心目中一道不灭的唐风宋景,以前是,以后永远都是。

    “想那山野间,春天的樱花已然盛开,林间的霞光隐隐约约。君是金风,我似玉露,昔日未曾谋面。不知今日一见,竟仿佛三生有约。。。”

    明日,我将随着这曲和歌,启程往心目中的曼殊胜地欢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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