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醍醐寺的樱花

    我是一个不知稼穑之人,因此面对梨花、桃花或是樱花,常常乱认一气。十年前还住在自己家中,逢及春日会于园中剪一枝粉桃回来摆设。直至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枝粉桃其实是樱花。05年去武汉旅行,于武汉大学中看见了满树樱霞,颇为震撼。这才动了心思,等待某个日子能去日本赏樱。这一等便是数年,终归不负已望。

    大阪的街边、水边遍植樱树,只是我到的日子尚未绽放。问及当地人,都说时日尚早,不能确保大阪城北的京都是否已进入花开的季节。身边的女孩子双手合十,祷告说“神呐,赐我一次幸福吧。”我笑着也附和,道“神啊,还有我的幸福啊。”

    到了京都后,城中的樱花不见踪迹,颇有遗憾。然而走到城外的山间庙中,发现不少樱树已是花色重重,春意正浓。放眼而去,白色的樱花最是怡人,如早雪压枝,又如定窑瓷白。粉色的樱花却仿佛处子的肌色,细润红嫩,仿佛美人新浴,承欢汋约的模样。百年老樱的枝梢低低垂下,珠帘舒卷,随风斜飞。想是人间似水一般的柔情,抑或如这般吧。

    我十分清楚自己的个性中自始至终都贯穿着一种物哀的感触。那些平常待见的花开花落、月圆月缺、风起云卷、思亲念故都会引发或喜或悲的感叹。然而,正当面对这一片繁茂的美景,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词穷,甚至迷失了用以发出赞叹的意识。于是,倒不如闲却心思,跟着身边的人一同坐于树下,静静地把所有情绪都放下去吧。有人说,赏花的时候与三五好友或酒或歌,方才得意。可惜我身边的人皆为陌路,唯于树下相视一笑,算作是今生的缘分一场。

    樱花是日本的国花,甚至日本的国歌都是用来歌颂樱花。一个国家的象征如此柔和绝美,其所代表的民族精神却蕴含着深深的坚忍与嗜强。在这个国度中,不仅可以感受到禅宗的极尽忍耐,乃至克己灭欲的阴柔;还有武士道的刚直忠勇,视生命于无物的惨烈。这种极端两头的追求似乎在日本人身上用以求得个人精神的完全释放。同样的,这种释放甚至可以于日本人赏花的民风中得到体现。那种于花祭之日酗酒高歌、狂欢作乐的习好,不正是象征着从漫长的冬季中走来,面对万物新生所无法抑制的狂喜么?从温雅到恶俗;从高洁到昏乱;从隐忍到放纵;从大欢喜到大悲伤,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无需伪装、没有作假,一切都是由心而生、率性而为。我想,这应该就是大和民族最令我啧啧称道的一种品质。从他们的身上,我仿佛看见了嵇叔夜的风度,以及阮嗣宗的光芒。

    “秋叶春花野杜鹃,安留它物在人间”这是日本诗人良宽的绝命诗。良宽的晚景并不得意,于凄凉中走完一世。辞世之前的这句诗,略带伤感地感叹自己的离去不会给世间留下些什么,不过人世间风花雪月的美丽却是永恒不衰的。这便足够了!心怀诗意,我独自起身离去,迈开旅行的下一步,抑或是自己人生的下一个目标。我的离去自然也不会去留下些什么,然而只要身后那片花树年年如斯,依旧芳菲灿烂,夫复何求?(最爱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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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醍醐天皇陵、醍醐寺牟天堂、不动明王堂

    认识醍醐寺是从古画开始的。去年的时候,在一本介绍日本古典艺术的书中翻见几张佛像的照片,分别是十二天屏风以及八大菩萨的下绘手稿(重庆波波所得虚空藏菩萨像即以醍醐寺八大菩萨的下绘手稿为蓝本改绘)。洋溢着中原王朝艺术特色的几张佛像照片令我凝视良久,心中徒生一念,想是能够尽早赶去醍醐寺亲眼一见。于是,此番京都之行的醍醐寺便成了雷打不动的必去之处。

    醍醐寺是真言宗醍醐派的总本山,由圣宝理源大师建于公元874年,后又得醍醐天皇的尊崇,不断得到扩建,形成如今庞大的规模。醍醐寺的樱花是京都最为著名的花见所之一,其在山门右侧的三宝院内至今保留着桃山时代的庭院景色,以及树冠惊人的樱花古树。当年丰臣秀吉每逢樱花盛开的季节便于醍醐寺三宝院内举办盛大的“醍醐花见会”,更使得醍醐寺的樱花名扬天下,尽显登峰造极之势。

    起个大早自大阪乘坐JR快铁到京都的时候已近九点。匆匆忙忙换坐京都的地下铁再往伏见区的方向去,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可以到达醍醐寺站。出了站口,无奈地发现上山的路上已是人满为患。我的旅行最讨厌的便是遇见人多的地方,通常而言自己情愿避开高峰的时段,选择陌生的道路,去一些不怎么为众人所知道的山野间。然而在京都,尤其是赏樱的季节,独自一人安静的去处几乎是不可能找见的。也罢!便随着人潮慢慢向山门走去,想到自己如此渴望一见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的前方,心中自是狂喜难耐。

    醍醐寺的那日正举办寺宝展,十分遗憾的是我所特意要看的十二天屏风和八大菩萨手稿皆被零时性的换成了其他展品。带着些许失落于珍宝馆内走了一圈,兜里的现金已不足以令自己放心地于寺中购物了(日本的寺庙和博物馆不接受信用卡,国内发行的信用卡不能在日本取现,这次这个现金不足的问题把我伤得很严重!),于是只得恨恨地离去。虽然我没能看到我所喜爱的那些绘画,但是尚有一个去处是不容自己错过的。那就是自己已然决定的归宿之处,醍醐寺“牟天堂”。那日跟狗狗说道“其他人我不敢说,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不着多少“一诺千金”的素质。因此这个将我死后的骨灰寄撒于牟天堂的愿望,唯狗狗可信付了。”狗狗虽笑着说,谁托谁还没个数呢。然而对于我而言,“做不到的事情决不接口应诺,接口应诺的事情便一定会做到”,这样的人我身边还有几个呢?所以狗狗你千万不可以先我而去,龙乖这厢深深拜托了。

    牟天堂美得令人心碎,隔水而望,仿佛人间天上。待到步上虹桥驻足而观,暗忖那日的狗狗是否会立于我现在的位置,解开锦绫结,打开柏木盒,一捧细灰随风入土,永别音容之物。我这一辈子精彩也好,出色也好,华丽也好,最后多是这个结果,想起来倒有些令人沮丧的情绪。所以,事先找到一处不会辱灭自己这一辈子的归处,至少会令自己于沮丧中暂得一丝宽慰吧。

    离开醍醐的路上,特意走去醍醐天皇的陵园看了看。醍醐寺能有今天,少不得醍醐天皇的功劳,而天皇的最终归宿也只是静静地于寺侧安享千年。我禁不住去猜测是否醍醐天皇也曾有过我这一般的愿望,对于那些人世间美丽的一切,生若不能长相厮守,死望共赴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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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袄(HUSUMA)是日式住宅隔间用的木格糊纸拉门,袄绘也就是指那些画在拉门上的绘画。目前我们所能看见的袄绘大多集中在寺院以及幸存的贵族宅府内,当然也有不少已被揭取下来裱成立轴,成为一件仅供欣赏的艺术品。袄绘固然是大和绘的代表形式,但是无论其内容还是技法都源自中原的宫廷画派,尤其是南宋以降的水墨风。数百年间无数画师,不论知名与否,多有袄绘的从事经历。只是战国时代的烽火使得许多精彩的作品,已化为历史的烟尘,不复再现。譬如丰臣秀吉的桃山城,曾经邀得当时狩野派诸多大家于天守阁内四处绘满通景巨幅,却都在庆长5年(1600)的那把大火中作灰了。

    自己是喜爱绘画的人,尤其偏好讲究技法和格调的宫廷绘画。正因为自己的这种喜好,以至于京都诸多寺庙中保存完好的那些袄绘,着实令自己看得目不暇接,流连忘返。袄绘的风格有些带着浓郁的士族品位以及贵族意趣。唐宋时期成熟并发展起来的金碧山水,重彩花鸟,水墨连屏,减笔人物等,皆可见于其上。这次旅行带回来的画册,以及照片,都会对自己日后的绘画创作带来极大的帮助。不为其他,正是因为那些绘制与袄上的画作,与唐宋古风一脉相承,未有被明清流派过多侵坏,开了自己曾经拘泥于中原的眼界,更长了提高自己兴趣水平的信心。

    顺便说一句,中原历代王朝的许多名人典故,大多被日本画家用以创作的体裁。比如“竹林七贤”,“二十四孝”,“四爱图”,“潇湘八景”,“白居易问道”,“三笑图”,“文王访贤”,“孔子师徒”,“贞观功臣图”,“贵妃下马图”等等。。。立于画前,怎不令自己倍感亲切,爱意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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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水寺、八坂塔、二年坂上的小铺子

    清水寺,与金阁寺一样是游人初识京都的必往之处。离开国立博物馆后天色渐晚,只是听说那晚的清水寺正好是夜游开幕,于是忍着疲惫不堪的双足,舍不得搭乘昂贵至极的出租车,徒步前行。

    清水寺有些象上海的城隍庙、北京的大栅栏、或是苏州的观前街、杭州的清河坊、成都的锦里。。。只是清水寺把原汁原味的日式传统商业经营得更国家化而已。寺于山上,登山的石阶上游人如织,各色人等混杂,时不时还能看见一袭和服的游客,说着闽南话、香港话甚至普通话。他托我替他找一个烹茶的炉子,走了半天也没有看见类似的东西。倒是望见一个精致小巧且华丽的清水烧瓷,甚是喜爱。随后又依据自己的眼光,配了一个江户时代著名画家“长谷川等伯”的屏风小件(复制品),合人民币2000余元,也算是一个交代。至于自己的收获,唯一份入乡问俗且得意的心情而已,仅此亦足够了。

    入夜后的清水寺在灯光的妆点下,到有了些静安寺新修以后的意思,只是没有那么的暴发户。走得太累,于是在寺前坐下,抬头见天上一轮皓月清亮明洁,不禁自嘲,原来国外城市中的月亮看起来的确更干净些。深深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并没有因为满山的人群而污浊起来。落手在鞋背上抹了一下,干干净净,微尘不染。多么干净的一个城市,又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城市,想是人世间有些东西用再多的外汇储备也砸不出来的。再想起这几日在京都和大阪两地行走,居然没有看见一个乞丐。不知人家究竟是如何处理“穷人”这个问题的,我也没兴趣去深究,但至少不会是因为我的到来而临时性地遣散或驱逐了吧。这个世界上曾经信奉过或至今还坚持某某主义的地方,屠杀、动乱、贫穷一样不少,还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最终没有走入清水寺,在寺外小坐一会儿便准备离去。德川幕府末代将军的正妻,皇女“和宫”曾经说过“春日之际,立于清水寺的高台上,尽览山色美景,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烦心扰人的纠纷和斗争,没有那么多虚伪和阴险的小人。天下人若只知“春日游花秋赏月,夏乘凉风冬踏雪。”,多么逍遥的人间!

    下山的路上特意去看了一眼日本最古老的五层塔“八坂塔”,建于中原的初唐时期。夜色中的木塔没有被艳丽的灯火簇拥着,显得肃穆静谧,满是悠久深厚的历史气息。八坂踏下没有太多的游客,三三两两的偶尔会走过几个人,我正是其中一个。落步于高低不平的石板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古老的小巷中散开,惊起一只归巢的鸦雀。渐已夜深,我也准备离去,然而心中却反复盘算着归期。不知来年何日何月,谁又与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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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仁和寺金堂、五重塔、池泉还游式庭园

    仅仅一个京都府,域内大小寺院神社的总数超过3500所,其中世遗项目16个,令人赞叹,想是逗留数年也不能一一亲往。走在京都城外的山间,时不时会遇见化缘的僧侣头戴斗笠,衣着青衫,或立或行,干净精神的模样。在少林寺引领中原僧界闹演一出“现代商业化”的时代剧时,反倒是这些化缘中安静平和的“坊主”们,令人真实感觉一种所谓“出家人”的气息。

    然而,把话说绝了总是会落把柄。要说日本和尚有多出世,其实也不过如此。许多日本的出家人是被允许娶妻生子的,这些和尚的职责也就是把家传的寺庙好好的看护下去而已。因此在日本,有许多小寺庙成了家业传承。家庙中居住的成年男子平时为家长,举办法事的时候便摇身变为法师,倒也有趣。我看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比如新加坡的红灯区,公开坦白的行为方式。总好过那些挂着清规戒律的幌子,私底下却做着偷鸡摸狗的事情。假惺惺的人或者国家,都是缺乏底气,并惹人讨厌的。

    不说这些。且说初到京都的人,都会去金阁寺看看,好比第一次到北京的人绝不会错过天安门一样。金阁寺不远处的龙安寺以其著名于世的枯山水庭院,成为京都北山又一个值得到访的去处。龙安寺向西再步行约十多分钟,便是二个名列于世遗名单内的大寺:“仁和寺”及“妙心寺”。我在京都的那两日,妙心寺的总寺及其分寺院落正于京都国立博物馆内举行开山无相大师的650年诞辰宝物展,其中不少艺术品是数百年以来第一次公开展览。考虑到妙心寺院下次来京都一样能看见,然而其间宝物则未必,于是最终决定省下时间往博物馆去。

    不过,在去博物馆之前,尚不容错过的是“仁和寺”。仁和寺是日本真言宗御室派总寺,建于公元886年。历史上的后宇多天皇以及各代法亲王、皇子皇女多在此落发出家,此处便逐渐成为“御室御所”,是京都最为贵族气质的寺院。仁和寺的樱花亦被称为“御室樱”,可惜我到时候尚未绽放。寺中的“二王门”为德川家光所捐建,“金堂”(即中原寺庙的大雄宝殿)则是原御所紫辰殿迁移建成,而“御影堂”则利用原御所清凉殿的材料建所建。正因为仁和寺的建筑都得益于皇族贵戚的支持,因此寺内部分建筑的屋顶多遵循日本皇家建筑的规格,如“桧皮铺就”。红桧与扁柏合称桧木,是一种古老珍贵的树木,仅见于北美、日本与台湾。桧木质地细而结实,内含许多油脂,略香无辛味,耐朽力高不易腐烂,是为木制建筑的上等材料。古时将桧木树皮切成半米的长度,从屋顶下方一片片错开距离茸上去,然后用热油炒过的竹钉来固定,总共要铺六七十层,并每隔二十年需要重新换铺,因而造价非常昂贵,成为皇室建筑的专用规格。并且,金堂的屋顶从丝柏树葺改为本瓦葺,正也是桃山时代皇宫建筑的典型风格。

    仁和寺内有宇多天皇及后世皇亲到访时的行居御殿。殿内的白书院、黑书院袄画皆是日本国宝级的艺术品,千多年以来被细心呵护,色彩艳丽仿佛新作。江户时代修建的池泉还游式庭园,行走其间不禁恍惚了意识。人于廊下,静观院中池水,水中倒映着远处五层塔的影子,还有蓝蓝的天空以及缓缓而行的白云,竟以为自己穿越了时代,回归前世,不胜唏嘘。虽然为了行程,小坐一会儿便匆匆离去。然而那短短时刻所给我留下的美好瞬间,正所谓是人间难得的“曼殊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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