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走馬胡天 高昌 - [天上人間]
2012-01-27

高昌故城 複製
行腳匆匆,這次我們的旅行並沒有在高昌國駐足。雖然只是路過,但是交河城自車師國被北涼滅後即歸高昌統領,因此一定意義上我們也跟高昌古國多少也有了一些交集。
高昌地處玉門關外,歸屬西域卻是地道的漢文化主導區。西元一世紀由西漢李廣利屯田築城,設立高昌壁,車師國之後高昌更是成為了吐魯番區域的政治文化中心。正如前文所述,劉漢與匈奴人的爭端使得車師國背負上反復小人的惡名,同樣李唐與突厥人的戰爭也使得處於夾縫中的高昌人左右為難。這樣的一種痛苦,在中土內亂不堪的南北朝時期並不突出,然而隨著隋唐大一統,西北遊牧民族與中土農業帝國為爭奪生存資源而展開的爭鬥複又拉開帷幕。偏巧這個時候,麴氏高昌不幸地登上了歷史舞臺。
麴氏,本為金城(今蘭州)的漢族。祖先為漢代尚書令鞠譚,大約于西漢王莽時期遷往今天的吐魯番地區。西元460年,兵敗中原的北涼殘餘勢力剛剛把車師國給滅了,還沒在高昌站穩腳跟,旋即又被柔然攻破。柔然立闞氏為高昌國主,高昌始立國。闞氏高昌內部的權利鬥爭非常激烈,不過二十餘年便亡於敕勒族的兵馬之下。隨後張氏、馬氏的高昌國都不過曇花一現,史書上也未著太多筆墨,倒是原本長吏出身的麴氏高昌盤踞一方近一個半世紀的時間。

伯孜克裡克石窟(自公元5世紀始,開鑿千年,14世紀毀於伊斯蘭教入侵)
據史書載,南朝劉宋永光元年,前廢帝劉子業殺新安王劉子鸞,劉子鸞當時只有10歲,聽到聖旨後悲憤地對左右侍從說:“願後身不再生帝王家!”無獨有偶,20多年以後,劉宋的末代皇帝順帝劉准被殺之前,又說出了“願生生世世再不生於帝王家”的話。所以,每當我看到歷史上那些不得善終的帝者王侯,都不免念及於此。當年高昌國傳位至麴文泰,不知他是否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可惜史官不錄,我們也無從得知了。
夾縫中麴文泰的處境雖然艱難,然而篤信釋教的他在即位三年後便與中國佛教史上名聲遐邇的玄奘法師有過一段令人傾羨的交往。對於此事,歷來文字多有著墨,包括玄奘法師自己的遊記中也有記載。

石窟殘存壁畫(伊斯蘭人留在壁畫上的爪痕歷歷在目)
唐貞觀年間,佛教經過數個世紀的對外傳播,整個西域地區或興或衰所留下的宗教中心仍不下十數個,其中一個即高昌國。上至王侯下至平民,無一不崇法無一不禮佛,據說高昌國並不遼闊的境域內,每一百個人就擁有一座寺院,可見當年盛況。一直遺憾國內缺少高僧大德的麴文泰,在得知玄奘西行至伊吾國後,立刻派人前往迎接,並親率皇親國戚,文武百官於官道兩側擎燭恭立。玄奘到達後,麴文泰每日禮請上座為大眾論經說法。且,每次都是自己親執香爐引路,並不惜身份尊貴,跪伏於地,請玄奘踏背登臺。日日如此,毫不厭倦,極為虔誠。為了能夠留下玄奘,麴文泰數番表示,甚至結義嫁女,不惜任何代價。然而玄奘去意已決,求法心誠,最後以絕食明志,終得麴文泰的理解和支持。
玄奘繼續西行之前仍為高昌大眾講經一月,並承諾自己返途之時必于高昌國中傳法三年。麴文泰與玄奘法師結為兄弟,並提供了侍從財物等大量物資,以及告請西域諸國給予通行方便的書信。這一切使得玄奘在中亞地區的旅行順利了許多,以至於三年後,即西元630年全身到達印度那爛陀寺學習。

被盜取德國的說法圖,可能已毀於二戰。石窟中尚有這樣的整幅壁畫數幅,文革期間被泥灰水覆蓋污染,至今無法修復)
“決交河之水比澤非多,舉蔥嶺之山方恩豈重”,這是玄奘寫給麴文泰的話。知恩圖報,若無當年資助之舉,玄奘西行求法的壯志或許未酬也未必。西元644年,歸途中的玄奘法師打算原路返回中土,途徑高昌時可以履行當年許下說法三年的諾言。然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四年前麴文泰因受突厥人的挾持,出兵襲擊焉耆、伊吾,並且拒絕了唐太宗招撫的要求。唐朝的軍隊迅速出兵平定高昌,設立安西都護府,而麴文泰則鬱病而終。高昌王死了,繼而高昌國也謝幕了。玄奘法師的心情想必是複雜的,一個是自己祖國外交利益的得;一個是有恩於自己,助其實現夙願的結拜兄弟的失,表達任何一種心情都是困難的。或許,只有兀自黯然。
玄奘于舒沙國中向高昌國的方向拜了三拜,遙遙祭告麴文泰在天之靈。高昌國說法三年的事情無須再提了,然而玄奘法師將餘生所有的歲月都投入到佛教文明的傳播和弘揚之上,在我看來也算是對麴文泰當年資助供養之恩的回禮。只是這樣一種回禮並不只是給了麴文泰而已,而是回向至往時今生來世的一切芸芸眾生。這是一種大乘精神的體現。故,表相看麴文泰雖無善終,其實卻是功德無量的。
善哉!善哉!

吐峪溝石窟壁畫 複製品(吐峪溝被伊斯蘭入侵后,因歷史上有來自中東的聖徒埋葬在當地,如今已成為伊斯蘭教的聖地。故此吐峪溝的佛教遺存也破壞慘重,所剩至今的何其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