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光流去,昨晚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想起,上个月的今天正是旅行的第一天。旅伴和我两个人带着疲惫的身躯,再也忍受不了数十个小时坐席的火车,零时改变行程从天水提早下车,早早地找了一个小酒店补充睡眠去了。

    自虐都有个限度,有时候会以为一个人的忍耐度很具挑战力,其实则是高估了自己。上海出发的火车,相对条件都还可以,只是多少年以来自己已没有这样的经历,和一车厢的三流九教混杂在一起,忍受着汗味、异臭、杂乱和噪音。28日的那个车厢中的一晚,人挤得寸步难行,自己咬着牙三番两次来往于补票处希望能换到两张、哪怕一张卧铺票都好,皆无获而返。事后有人“透露”,在这种情况下,若非你有“军官证”之类的帮助,否则便休想了。自己再一次恍然,八路军虽不取一针一线,却可取得紧俏卧铺床位,原来如此。

    坐也不是,倒也不是;左也不好,右也不好。不过一个晚上,人的脸色如刷了灰粉一样了无气色。原来西去的路途遍是劫难,果不其然。这车厢中的第一晚,则是自己的第一难。

    坚持了20多个小时候后,第二天中午披头散发地和旅伴商量说,我们下一站必须下车,否则会死人的。那个时候刚过宝鸡,于是天水便意外地成了我们此番旅途首先落脚的地方。这是一个很小的城市,火车站和城中心相距十数公里,因此往市中心去的路上,可以望见几近干涸的藉水有气无力地向东而去。古有传说为“天河注水”,天水之名由此而来。只是这西北的环境如此日益恶化,不多年后,天水是否要将那一捺向上一勾,称之为“无水”?不得已唯苦笑一声去了。

    身边的旅伴突然说道“原来这就是秦公先祖给周天子放马的地方啊。”我点点头“是啊,3000年前这里应该是一片翠色欲滴,山林葱郁吧。”其实,相对于甘肃其他地方来看,天水不愧为“甘肃的小江南”。自大江南而来的我,一开始自然不会对此“小江南”的美称有任何体会。然而随后十多天的旅行中,眼望着混浊如黄汤的江水,荒凉如死域的大漠,枯衰如劫后的山峦,这才明白天水那一片仅存的绿色在西北之处,是如此地难能可贵。

    去天水不为其他,麦积山的石窟是最重要的目的,然后才去看了一看全国最大的伏羲祠。伏羲祠是重修的,文革时期被破坏,几尽废弃。万幸的是当年被拆毁的部分雕板画扉未被一把火烧了,丢弃在仓库中几十年无人打理。前些年重修伏羲祠的时候,这些构件被重新取出安装起来,使伏羲祠尚得以保留一些当年的原貌。祠堂内的壁画斑驳不清,据人说也是在文革时期被石灰涂抹,现今即便清洗之后也再不能复见当年风光了。

    令人欢喜的是,中国四大石窟之一的麦积山石窟没有遭到文革太多的毒手。现存最大的破坏,还是来自一千多年前唐朝的一场地震。若鸟瞰整个麦积山石窟,令人想起四川大足石窟,山势如湾,自得其境。很早之前,石窟尚在扩建之际,山脚下已是僧院寮房、伽蓝丛立,为南北朝时期中土西北的佛教圣地。

    史载,该石窟始建于后秦时期。后秦姚氏,羌人(和今日的青海藏族、羌族有些渊源),性无常反复,绝无忠贞可言。其人先反西晋,再反后赵,又反东晋,终反前秦以立国,国祚不过三十余年,最后亡于刘宋开国之帝刘寄奴之手。此后,一直与赵宋一朝敌对作乱的西夏也是羌人余裔。也就是这么一个游牧民族出生的政权,对早期河西地区的宗教发展却作出莫大的贡献。承其始造,麦积山的石窟规模不断扩大,明清两朝尚有续建和修缮。如今,虽然宗教活动在麦积山已令停止,可是其间所蕴涵的佛国之美满及庄严,犹自令人肃然起敬,心存向往之意。

    麦积山不同于莫高窟,乃以石胎泥塑的宗教造像闻名于世(莫高窟为壁画和遗书、云冈/龙门石窟为石雕和魏碑、大足为石雕)。现存七千二百余身造像,多为北朝造像,弥足珍贵。北朝造像的特点,简单来说就面瘦而丰满,体瘦而有力,曹衣出水状的宽袍大袖,体现出浓郁的汉化犍陀罗气息,头顶宝冠,面带笑容,自信端庄,温善亲和,即是天上济世度人的尊者,也是人间自在如意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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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来去到的地方越来越多,有时候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还记得多少个曾经走过的地方。旅行回来后,每当自己心情烦躁,想弃世不顾之际,总是那些旅途中的回忆,令自己尚可清净三刻,以免作出令人难受的冲动决定。旅途中的日子,总是十分辛苦,这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热切想去的诸般去处,大多远离于嚣众,回避于闹世。在那远山之外,长水之际,独自坐倚,于残日余晖中尽享静谧。想自己一个出生于斯长于斯的上海人,这么多年还是无法委屈自己去习惯一个所谓“国际大都市”的现代生活,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幸。

    愈行愈西。浙西、湘西、川西、河西。。。乃至之后的西藏、尼泊尔直至北印度的圣地。每一条路都会引发一颗愈加虔诚的心,以及越来越孤独的情绪。究竟是怎么了?一年多前的亚丁,神圣的雪山高耸万仞,自己斗志昂然,目标明确,团队众人中第一个攀爬而上,欢喜得意。然而在下山的路途中,突然失去的了信心和目的。又累又饿的自己放眼四周,近黄昏的山野萧瑟凄凉,寒气逼人。加之天空中不知好歹地飘起了大雪,下山的路变得泥泞难行,随时暗藏有悲剧发生的可能性。走着走着,自己哇一声哭了出来,那一种抑制不住的发泄,如洪水来袭,汹涌惨烈。

    事后,自己的理解是:面对之后人生的路途正如这场下山的路。于高峰处走下,告别了辉煌壮观,不见了蓝天白云,冰寒刺骨的飞雪驱走了心头温暖的阳光,一路跌倒滚爬所奔赴的终点,看不清是喜还是悲。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路凭什么走得如此辛苦,而此时此刻却有人不用承担任何付出,于世界的某个惬意的角落,香花美酒的日子,一如到了西天净土。

    这一场宣泄,来自于无助无望,一种无力去挣脱命运牢缚的哀愁。可见信仰的力量如此强大的,能令人一路青云直上,直达巅峰。同时,信仰的力量也是如此可怖,让人看到心魔的存在,畏惧得失的痛苦,以及深埋着的、不轻易为人知觉的自我悲怜。

    周末去酒吧厮混,半天没有high起来。笑着与人说,年纪大了,阀值高得不行。站在楼梯口向下望去,舞池中的人多多少少还是那几张脸,周周不落的老脸,却照样可以玩的忘乎所以。好奇他们的兴致,也好奇自己前两年都怎么会玩疯成那样,或许真的是年纪的关系。那晚,无意醉酒,到是和俩老太太多聊了几句。在知道了这几日我的心悸之后,懂太好心相赠他的护身之物,令人无言感激。想是自己何德何能,身边能有这几个朋友所给予的“溺爱”,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小明跳舞跳到头发都湿透,搂坐在他身上,那一身的汗味并不令人讨厌。(不知道小明能T么?)

    秋似残,人独老,一夜乱梦花落早。雾华浓,闲情少,迷城喧嚣,堕魂缭绕。逃!逃!逃! 

    最后想说的是,刚才自淮海路上走回来,街边有一个卖香花的老妇人笑呵呵地看着来往的路人。若有人驻步问花,她便取出一朵来。无论生意成不成交,她的笑容不改。老妇人的笑容令我突然想起麦积山石窟中的诸佛及菩萨们,如此简单,如此的感人。老妇人一日收帐不过十几元,不抵自己一顿饭。为什么她就能笑得如此开心,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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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统六年,寒冷的冬日转瞬而去,又是一年的春季。从窗头望出去,延自长安秦岭的余脉迂至秦州地界,送来了故宫的繁花灿烂,还有帝都的风和日暖。当长安的信使来到秦州(天水)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开始凝重起来,包括年幼的秦州刺史武都王元戊。面对来者,乙弗皇后的心情有一些复杂。

    不知不觉,以废后的身份来到麦积山已有两年。虽然山中寒寺的岁月不比京城,但作为假离婚状态下的当朝母后,身边依旧奴婢成群,衣食不愁。乙弗氏每日除念经诵佛之外,便静静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盼着突然有一日,君王迎奉的仪仗华盖会伴着满天的五彩霞云,出现于青山碧水之间。

    数月前,信使传来宫中的密函,皇上密令乙弗氏暗自蓄发,且不得声张。那时刻,乙弗氏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露出久违的笑容。想自己与元宝炬朝夕相处十二年余,恩爱无间。若非那柔然的公主,自己又何曾落得削发出家的下场。想那柔然番女郁久闾氏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人道是“容貌端严、夙有成智”。小女子依仗着自家柔然兵强马壮,于宫中颐指气使,不可一世,连元宝炬都让她三分。思至于此,乙弗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首望见龛台上的尊者塑像,恬静的笑容抛却了一切人间的烦恼,心中不禁默诵一声佛号,问道“来使何事?”

    中常侍曹宠面带难色,欲言又止,愈发让乙弗氏疑惑不安了起来。但见那曹宠未及张开诏书,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恸哭道“柔然国主举兵犯境,谓一国不容二后。百万番兵逼压在前,陛下尚不可自救,唯赐白绫一条,使臣赍旨入秦。。。”言及不堪,泣不成声。乙弗氏万万所料不及的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退让,最终那柔然番女依旧是容不得自己的苟延存活。乍闻噩耗之下,乙弗氏跌坐在旁,经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孤独,伴随着绝望无助的泪水,湿透了襟裳。

    身侧的小儿子元戊早已嚎啕痛哭,斥道“宇文黑獭逐我母子,祸我江山。父皇岂可不念旧好,恩绝发妻。权臣欺君,番贼气盛,魏祚休矣!”乙弗氏听之,半晌垂泪无语,左右皆垂涕失声,莫能仰视。许久,该流的泪流尽了,该宣泄的痛苦也渐渐变得毫无意义了,该面对的终归得去面对。一辈子谁又免得了一个“死”,若能以自己的性命换来拓跋天下的安定,也算死有所偿了。带着两腮未干的泪痕,乙弗氏忍心留下这一辈子对元宝炬的最后一句话,说道“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这时乙弗氏因受上密旨,蓄发鬑鬑,乃复召僧供佛,重于佛像前落发,弃白绫不顾,入室服毒,引被自覆而殁,年方三十一。

    乙弗氏的肉身被安置在麦积山崖中的石窟中,凿龛而葬,殓棺告窆,柩将入穴,号为寂陵。传闻棺椁入穴之际,有二丛云一灭一出,余众皆诧为异事。乙弗氏入灭后的当年,番后郁久闾氏难产而亡。死前称自己常望见一丽装妇人于殿上击杖,宫内人于是皆认定为故后乙弗氏为祟。十年后,带着对乙弗氏的愧疚和思念,以及对番后无法释怀的怨恨,元宝炬郁郁而终,死前留下遗诏,迁寂陵入长安永陵“合葬”。

    元宝炬的遭遇在数百年后,又转世轮回了一次。李唐明皇的遭遇比之西魏文帝,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立于麦积山遍崖的石窟之中,我独自寻着曾经寂陵的所在之窟。窟门严锁着,隔着铁网,可以望见陵穴之前的一佛二菩萨,一千多年以来依旧是那神秘的微笑,亘古不变。我的手轻轻地搭在窟口的山石上,怔怔想着当年曾于此发生的那一幕悲剧。如果君不为王,妾不为后;如果国无外强,内无佞臣;如果。。。。。。如果你能坚定地告诉我,你在意我;如果你能时不时地提醒我的存在,不令我总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自残堕落;那我又如何会在乎你不得已下所做的决定,乃至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处?无论如何,乙弗氏并不枉自己的付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窝囊男人,何止元宝炬这一个。而元宝炬的心中能对乙弗氏自始至终,痴心一片!你我若得偿如此,夫复何求?

     

     

    眼中的那些北朝尊像,“秀骨清象”,端庄典雅、和蔼可亲。远不同于后世令人敬畏的宗教艺术,这是一种给予人无念无挂的大自由,大欣喜。尊者微闭的眼睛带有一丝含蓄,内敛的神情隐藏着一份自信,面部慈悲兼文雅,娴静又宽容、矜持且淡然,薄唇小口,笑靥微绽,身子微微前倾,亲切中不失庄严。

    北朝的古人们,将自己的一切期望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他们根本回避不了的乱世纷争,朝不保夕。

    今朝的龙云飞,将自己的一切安慰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自己根本回避不了的俗世牵扯,欲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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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转十多天的路程走来,十分幸苦。尤其在路途上的颠簸劳顿,不能确保足够的休息,实在令人形神俱毁。可是每到一处,最终面对满天诸佛与菩萨、先师与众灵之际,即刻尘秽扫地,一心无埃,皆大欢喜。

    昨日傍晚才回的上海,与朋友们多日不见,相约同去Dtwo。虽然到家收拾后,人已十分倦乏,不过思人心切,还是兴匆匆地出门赴约。与丁姑道“这一圈走来,毕竟还是上海这边的人,衣着相貌,赏心悦目。人说上海的帅哥美女多,果不其然。”丁姑回道“有了比较,才会明白。”所言极是!子夜一点左右到Dtwo,依旧喧闹拥挤,连个坐人的位儿都找不着。舞池中十有八九褪了上衣,仿佛一尊尊盛唐时期活生生的金刚芭比。混于其中玩了一会儿,自己的上衣也褪去了,稍感不够尽兴,于是退出舞池和丁姑聊了两句。如着了魔一般,摸到了口袋中的五石散,于是胆大妄为地对着瓶口从未有过地猛吸一口,五分钟后的事情便如同去了魂魄一般。。。

    首先汹涌而来的是恐惧感。尚记得自己如溺水稻草般喊着丁姑的名字,随后瞬间周遭一片安静,突然消失了一切自己愿意或不愿意听见的声音。挣扎中,耳朵边似有若无的传来熟悉又陌生的话语,语速时快时慢,语音时近时远,很清晰却又根本听不到什么。整个人如化羽一般,毫无自觉,毫无感受,飘忽不能自已。想那日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望无际的塔卡拉玛干沙漠中,越走越远,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人间的气息。当时的四周也是如此静得可怕。于是心中呼啸而起的,便是对前路毫无把握的怯弱之情。“如此凡一切无”,不禁自问,难道这便是传说中的净土世界么?难道佛经中所描绘的香花遍野,妙音彻耳都是哄人的么?难道最终我还是以罪孽深重入了阿鼻地狱?想到这里,一种“明日是死是活”的贪生之欲禁抑不能。原来,自己离“涅槃”尚十万八千里,可笑当日大言不惭。六道当中,蝼蚁尚且偷生,何况灵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呻吟醒来后,大彻悟一般抱着珠珠悲恸道“自己着了魔,于地狱中走了一遭。遍是寂寞、悲凉与孤独,毫无希望,漫无尽头。真的害怕再也走不回来了,一路磕着头,乞生方得返。”珠珠于是一路高诵金刚经,开始为我镇魂。在偈音中自已恍然明白,自己这短短十几天的旅程,原来都是依照大觉者的指引,乃是一步步的自赎之行。这最后的Dtwo尾声,自始至终,自净入秽,以地狱境,狮吼重生。

    活着,为什么有的人面对岁月战战兢兢,有的人则无所敬畏?凡经历过,方才会明白,无敬畏者,实则心魔当道。为心魔所累者,从根本上恐惧一切,继而无视一切,究竟自灭。旅途返程的背包以及相机中,塞满了一路上取来的造像、佛经及壁画资料。在告别长安大雁塔前的玄奘法师像时,敬仰之下突然觉得自己此行仿佛他的西行之路,虽不能同日而语,却还殊途同归。

    “彼诸有情,皆是阿弥陀佛宿愿因缘,俱得往生极乐世界。尔时三千大千世界,六种震动,并现种种希有神变。放大光明,普照十方。复有诸天于虚空中,作妙音乐,出随喜声。乃至色界诸天悉皆得闻,叹未曾有。无量妙花纷纷而降。。。”

    真的是“有了比较,才会明白。”地狱该是如此地令人生畏,可极乐净土却又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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