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 仁和寺 唐风东密塑像

    工作越来越忙,五一节后有三个不同目的地的出差列于schedule上,每每念及此事便令人沮丧不堪。从日本带回来的画册和下绘,本打算得空的时候可以学上两笔,却发现闲暇的愿望总是离开现实太远太远,遥不可及的模样。习字、画画,还有写作都是需要时间和心情的,很遗憾最近这些日子这两件东西,我都没有。

    那时那刻于京都的小街上奔走,明明知道下个目的地是哪儿,却总是会被身边某个角落所吸引,以至于走着走着便丢了方向。这个“三步一寺,五步一庙”的城市,实在有太多太多令自己着迷的去处。想当初于出发之前,贪得无厌地在地图上划着圈儿,总觉得自己这几天可以走完大多数自己所向往景点。然而事实上自己的性子并不能满足“走马观花”的旅行,以至于最后总是会不得已放弃了一些原计划中的安排,流连于眼前的美景而迟迟不忍离去。

    京都是一个需要慢慢品味的城市,尤其是那些对中古时代的中原文明、大和文明、宗教艺术以及东方民俗有兴趣并了解的人而言。记得我于仁和寺的山门前驻足,痴望着两侧各一尊三米多高的木金刚,怀想一千四百余年前的中土长安,霎那间游魂出神,仿佛置身于牛车往来,香客熙攘的场景中。长安、洛阳早已灰飞烟灭,如今唯只剩京都奈良的丝丝点点,得以唤醒自己心中最理想的世界。我坚定的以为这一份旅途的感动,是纽约东京香港还有上海所不可能给我的,那些城市即使匆匆而过也一无所谓。

    家中父亲尝与我提及,说是要去皖南的山村中买一处宅院养老,过起隐居的日子。母亲不答应,说是不堪忍受乡村的寂寥和孤独。当他们问及我的意见,我即支持父亲的愿望,也理解母亲的想法。其实,自己不也正于“出家或入世”的矛盾中反反复复么?所追求的理想究竟是不是自己所能承负得起的,或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也许,亦或未必!

    无论如何,希望下次再去京都或奈良,自己可以悠然于山间漫步,溪旁闲坐,听风竹沙沙,望云烟袅袅。或者,什么时候自己可以抛却上海的一切,留在京都为一客僧,落笔成花,交杯成句,化骨成道,皆不枉此生辛苦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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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50年7月20日,21岁的林承贤放了一把著名的火,从此美丽的金阁寺于介绍中的“建于”之前增加了一个“始”字。中原国土内的古建,这个“始”字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在日本却意味着一场罕见的悲剧或是人间一件莫大的憾事。当有人问及林承贤纵火的企图时,所有的因源却只是因为金阁那永恒不变的美,闻之令人莫不叹息。可见,这个世间真是容不下“完美”的容身之处,即便是不那么完美的事物,也常常反复着“天妒”的轮回。一把火让一个延续了七百年的神话回归天上,人间唯见一个复制的赝品辉煌依旧,却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底气来坐镇湖山。

    足利将军的时代,金阁寺的殿堂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标志。然而数百年的春秋变迁,如今不仅寺域远非当年能比,连寺宝似乎也不足以堪称京都之最了。即便如此,这一尊金阁还是化身为京都乃至整个日本的标志。或许于烈火中涅磐重生的阁楼正是象征着战后崛起的大和精神,一如那阁顶金色的凤凰!

    隔湖水相望,我自然无法体会到林承贤的心情,为何一个见习和尚竟怀着如此可怕的执著之心。对岸那一片金光耀目,只不过令自己更加坚定了追随佛祖的心罢了。说来或许可笑,难道修行不应该去选择一个朴素无华,远离欲色的居所么?对此我没有答案。对我而言,宗教艺术极致的华丽完美相比博大精深的哲学奥义则更具有说服力,令自己义无反顾地沉溺不拔。如果可以选择,相较西域的石窟,京都充满贵族艺术气息的寺庙才是自己这辈子最向往的归宿吧。

    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时至今日,身边的许多趣事也渐渐褪去了本该有的色彩。数日前曾于金阁下徘徊,没有想到生日之际会凑巧赶上对它的思念。也许这又是冥冥中的昭示,仿佛自己这辈子正如那尊金阁,纵一把欲火灼灼,华焕的外表下已非当初。

    “人是容易被毁灭的形象,反而浮现出对永生的幻想,而金阁坚固的美,却反而露出了毁灭的可能性。人,这种轻易致死的东西是永不会根绝的;而像金阁那样似乎不灭的完美,却是极容易被消灭。”   --- 三岛由纪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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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龙安寺、仁和寺枯山水以及禅风袄画

    京都北山的小路三三两两不时有游人穿梭而过。天气真是不错,连那散落一地的枯枝残叶都变得鲜活起来。自金光灿烂的鹿苑寺(金阁寺)向西步行不过十多分钟的距离,便是建于十五世纪的龙安禅寺。坦率而言,亲眼所见到的金阁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震撼,反到是当自己安坐于龙安寺的庭院中,面对眼前那寥寥数笔的山水造景,令人流连不舍,顿生倾慕之心。

    日本禅宗寺院的园林艺术,不比江南。中式园林或说是自然风光的浓缩,日式禅院则更多体现了宗教的精神世界。自南宋时代,中原禅宗的哲学奥义逐渐开始对日本上层文化带来影响。这种影响不仅渗透到个人对生死得失的领悟,更多的还是对艺术审美的品味。于是源自大陆,成于倭土的枯山水,自然而然便成了日本传统园林文化中最具特色的一道手笔。

    所谓“枯山水”,一沙一砾自成世界。不见修剪齐整的乔灌木,或是一洼池塘清浅;也没有繁花枝头的热闹,以及“生住异灭”的无常;仅见天工造化的顽石、耙制的沙粒、荫蔽处的一块块天然苔地以及三两株常青的植木。而这些不因四季变迁而常住的造景元素,在修行者的眼中便是对世界万物的认知和感触。“白砂、青苔以及灰石”,眼中的色彩是如此寂寥平淡,仅是淡淡的素色深浅便描绘出人生于世的深刻理解,这难道不是一幅活生生的水墨减笔,堪称人间经典。

    龙安寺的枯山水,据说是众多庭院中的佼佼者。于是我最终决定放弃“京都御所”以及“二条城”的安排,亲往一观。庭院不大,仅三百多平方米的方圆,地势平坦无有起伏。大小不一的十五尊石块被造景者刻意又随意的堆放在庭院五处,或三或二,不一而称。石块的四周则满满铺就灰白色的沙砾,并被小心翼翼地梳理出整齐的同心波纹。观景人自庭院这头踱步至另一头,面对同一造景,不同角度所观赏到的石景皆不相同,总有一块石头被遮挡住,无法尽赏。难道正是意喻着“一物异相,事无完美”的哲理么?想是每个坐于庭院前的人,心中的对眼前所见景色的感悟也是皆不相同。依照文字的介绍,我努力去想象那一幅“虎负子渡河”的场景,突然觉得实在是多余。枯山水所要表现的,是修行的淡泊和自律,是艺术的简单与朴实,是人生的根本与真谛,却又何必硬给套上一个无聊的名号,有些煞了风景。

    枯山水的营造高手,其作品增一分则嫌肥,减一分则嫌瘦。画面的结构、比例、动态和韵律经过反复推敲,以追求一种美学的极致,这与大和民族追求至善完美的性格不谋而合。一休法师的大德寺内有另一处著名的枯山水,据说观者远眺时,枯山不枯,静沙似流,分明能感觉到“行云流水”在高耸的峭壁间舒卷,在低弯的桥下流淌。只是可惜此番来不及去看上一眼,这应该是我下次前往京都不可忽略的去处。

    江南的庭院园林是人与自然的融合,体现了大汉民族“天人合一”的理想追求。而日本的禅院山水却无意人的介入,除了耙沙者之外,无人得以走入枯山水的世界,更别说去成为其中的一道配景。所有到访龙安寺的人,若不是匆忙赶路,多会闲坐于檐下的廊间,将肉身一具置于有形山水之外,任思绪万千游荡于无形天地之间。当我面对那片枯山竭水,心中却一片宁静祥和,突然念起“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这句禅诗来,也不知京都禅寺内历代高僧大德是否曾与我一样?作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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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上海的春天并不美丽,扬尘满天,人车噪杂,即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也是灰蒙蒙的一片晦涩的天空。蓝天白云,飞花啼鸟的风景对这个城市而言是一种想想都罪过的奢侈。清晨,匆匆走过身边的某个角落,偶尔会看见枝头一丝新绿或是含苞待放的嫩红,转眼间便被疾驰而过的车轮所带起的泥沙给污秽了。

    昨晚一直未睡,佛像画着画着,不知不觉入了后半夜。窗外淅淅沥沥突然一阵急雨,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劈啪的声响,有力且干脆,仿佛少年初长成,久势待发的架势。夜雨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不一会儿即消停了。搁下手中的笔,立起身子往窗边去。眼外那闹市中的街上不见一人,没有扰人的车马喧嚣,没有刺耳的汽鸣狂噪,周遭一片真是千年不遇的安宁和平静。熄了内屋的灯,第一次把几年来一直遮掩着的窗帘全部拉开,坐于窗下闭上眼静静享受着雨后春夜的气息。彼时彼刻,相信鸟儿与我也是一般的心情。你听,那声声啼唱,如此欢心。

    自京都归来已有十多日,然而每当风花雪月之际,总是难免忆及那时。此刻当春之夜,时雨发生,不知明朝何处,又见花落满庭院。京都城中遍处的花色,还否依旧?人间的美好有时候并不需要许多文字。正如自己走在京都的街坊间,心中满怀着唐诗的只字片语,便绰绰有余了。

    “晚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以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 - 杜牧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 丘为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 李白

    “流莺舞蝶两相欺,不取花芳正结时。他日未开今日谢,嘉辰长短是参差。” - 李商隐

    “花落花开不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惟有此花开不厌,一年长占四时春。” - 徐积

    “今年此日此门中,人面樱花相映红。来时应知何处去,同赏樱花笑春风。” 明年的春天,是否会拉着你的手于一树芳菲下感受人间的幸福?相信只要自己不舍不弃,定是会有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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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形、小庙以及民宅

    略知日本古史的人都会知道在一千多年前的扶桑岛上,曾经有个极力仿照大唐二京而设计建造的城市,她就是今天日本古城“京都”的前身“平安京”。公元794年,平安京的出现并不是偶然的。桓武天皇一方面怀着对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唐王朝首都的仰慕之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削弱平成京(奈良)旧贵族和僧侣的势利。于是在多种局势因素的触动下,一个崭新的都城或时代就此拉开帷幕。大和民族最为华丽璀璨的王朝时代-“平安时代”自此登上历史的舞台,直至公元1192年镰仓幕府的建立。

    历史上的“唐风”对古日本的影响可谓深远又深刻。京都的规划完全采用大唐首都长安以及陪都洛阳的格局进行设计,城中一条朱雀大道将全城分为东西二京。东京又称“长安京”,西京又称“洛阳京”,由此亦可见当时日本大和一族对中原文化的极慕之心。稍有遗憾的是,桓武天皇的建都以及征夷计划因为他的驾崩而不得已搁置。东部“长安京”区域内有大部分的低洼地带尚未来得及完成其原定的工程计划,于是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洛阳京”成了当时京都人主要的生活区域。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至今在京都仍旧会常常听见“洛中洛外”的说法,而京都城的简称自然也就延用了“洛”字。

    在中原大地由于一次次的农民暴 乱以及军阀战争使得伟大的长安城和洛阳城遭到灭顶性的破坏时,那个完全仿照下来的平安京却因为日本人值得钦佩的民族性格而被小心翼翼地保护了下来。虽然说,在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过程中,应仁/文明之乱以及十八世纪的三把大火都对京都古城的原貌造成极大的改观,但是这样的改观大多仅仅体现在外在的城市风貌之上,京都人内在的精神性格则更多地通过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对风俗传统的呵护,以及对现代文明的取舍而体现出来。可以这么来评说,京都是如今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如何去平衡不同来源、不同时代文明的东方城市。在京都,即可以亲身体验到一千多年以前流传至今,原汁原味的唐土古韵;同时也可以即时享受到现代科技给都市生活带来的便利;即可以随处发现西方文明在千年古都所留下的诸多不可磨灭的影响;也可以深深感受到一种最为地道的大和民族固有的民族个性特色。京都就这样被京都人,日本人,甚至是外国人(如中国的梁思成先生)全心全力的爱护着,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文明历史中一个令人感动的奇迹。我是如此欣慰,尘世间尚有一个这样的奇迹,能让自己如此为之沉迷。

    整个大和民族的根,深深地扎在京洛城中,而京洛城光辉灿烂的文明则是得益于那个一百多年间的遣唐时代。诸多学者、僧侣以及官吏将高度发达的大唐文化带回日本,其中包括了制度、经济、文字、诗歌、宗教、绘画、工艺、贸易、农业、甚至军事等方方面面一切。在遣唐时代结束之后,基于大唐文明的“大和文明”开始得到全面的发展,如平/片假名的出现,倭绘的流行,以及和歌、物语文学的成熟等。然而民族文化的兴起,并没有使得今天的日本人如韩国人那样无耻的否定甚至夺取中原文明的成果。相反的,日本人却还是带着一份感恩的心,一如既往地把早已在九州大地销声匿迹的李唐遗存细心保留着。宫廷的唐乐、教府的唐学、街坊的唐门、宅府的唐绘、寺院的唐塑、装饰的唐纹。。。人在京都,其实真正令自己能够作为大唐天朝的后人而感到无上的骄傲。

    李唐之后,中原对日本的影响一点点地开始减少。赵宋王朝对东瀛之国的最大影响主要体现在宗教之上,尤其是禅宗一脉,其淡泊宁静、简约自省的哲学精神与大和民族固有的审美观进行结合,继而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平安王族绚丽华艳的艺术品味。水墨画、枯山水以及追求自然情趣的茶陶艺术,都得乎于禅宗学识在贵族以及武士阶层的普及。许多在中原王朝并没有得到重视的禅宗艺术家的作品,却远渡重洋来得日本获得至高的成就地位,譬如梁楷、牧溪的减笔画,又如寺院道观的道释画。元朝之后,中原文人士族们随意率性的文艺创造态度多多少少给唐宋时期所形成的高度文明带来负面影响。而海之彼岸的那个小岛上,面对中原改朝换代所带来的新兴文明,开始明显抱有“择选”的态度。粗卑的农民政权以及落后的游牧政权基本被无视,即便此时中原王朝的些许精彩与出色依旧受到岛国的尊重。再往后的事情不多提了。落后便得挨打,这个世道难容弱者的生存,自古便是如此的现实。当了一辈子老大哥的民族在自我糟践的堕落中被身边的小弟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这血淋淋的一巴掌打断了一千多年的连襟之谊,一衣带水的美好也成了上古时期的神话。

    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仿佛意犹未尽。坦率而言,别人如何看待我对日本的态度,那是别人的事情。正如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一切,别人也不用来对我指指点点。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选择。我的选择亦是这世间一切优秀的,美好的,出色的,漂亮的东西。至于其他的,或加以“择选”或直接无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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