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人去空蕭索,春夢遶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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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渔村夕照 - [今昔物语]
2006-06-21
上海租界内的马路在49年以前都是洋名儿,比如说淮海路叫霞飞路(Avenue Joffre);复兴中路叫辣菲德路(Route Lafayette);兴国路叫雷上达路(Route Remi);湖南路叫居而典路(Route A.Charles Culty);汾阳路叫毕勋路(Route Pichon);衡山路叫贝当路(Avenue Petain)等等,等等。。。
49年以后革命胜利,一个所谓的“新世界”啪嗒一声从天上掉下来,砸死了不少好人坏人。建国后的二十年内,废旧立新,翻天覆地。这个城市中不仅改了所有法译路名,连马路两旁的梧桐树也差点儿被全部连根拔除,只因为它的名字前冠有“法国”两个字。所幸几条马路上的梧桐树被砍下,改种樟树后不久,新的一场运动到来,从此“革树运动”立刻演化成一场更闹腾的“革人运动”。且算是苍天怜见吧,上海老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因此得以多数留存,至今为这个城市留下了一片看得见落寞与辉煌并存的风景。
现在的上海城内,虽然充斥着许多恶俗的路名,比如说什么牡丹路、杜鹃路等,却也有非常可爱的名字,比如说安福路,长乐路,宝庆路,永福路等。永福路,是夹在湖南路和复兴中路之间的一条极短的小马路,旧称古神父路(Route Pere Huc)。路的建成距今不下百年,那些路边上的悬铃木都被很好的保留着,有些年头了。在这样的路上行走,我最喜欢的季节却是秋天。当那些枝头上树桠还残留着些许绿色时,黄叶已是一地铺满,入目处金色斑斓却仍带着入冬之前令人感觉失落的萧瑟。
永福路不长,走在复兴西路一不小心拐了个弯,兀自发现自己突然来到一个静谧至极的地方,还以为自己从现实中一个跟头栽进了梦境当中。五月的初夏让小路两旁的围墙上,探出不少粉色的夹竹桃,绿色的青皮竹,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花木。空气中透着一种彻底的悠闲自得,使得人不得不放松下来,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些荷枪实弹的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你,假设你会有所举动。
永福路151号是德国领事的官邸,181号则是德国领事馆所在。我提着相机,晃荡着从那些站岗的士兵面前走过,肆无忌惮地看着那些年轻的脸,被日头照着,泛红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汗水的痕迹。士兵的眼睛也肆无忌惮地看过来,目光很毒,似乎要看穿你。我本无歹意,所以也不在意他们一直用注目礼望着我离去。走了十步开外,我突然转过身子朝那个还在看着我背影的小兵哥一笑,那家伙可能很意外,一楞之下连忙背转身子逃开我的回敬,真正把我给乐得,差点儿就一蹦一跳地过马路去了。突然间,我想起那年在北京,子夜的时候和熊姨走南长街路过中南海的侧门。侧门前站着一个正点烟的便衣,高挑的身材,消瘦的脸颊,挺拔的鼻梁,英气逼人,一下子就让我犯了花痴,再也挪不动步了。我假装打电话徘徊在中南海侧门前的空地上,两眼时不时朝便衣那块儿偷看。真算是初生牛犊,当时我并没意识到可能后果的严重性。那便衣很快便感觉我的举动有些不对劲,正准备要向我们走来。熊姨见了,慌忙忙搭着我的肩暗暗使力硬把我给推走了。后来,走在海子后的小路上,我不停地重复着“中南海的便衣啊这个这个这个~中南海的便衣啊那个那个那个~”,为此熊姨差点儿就跳了北海,以求耳根清静。。。
扯远了,说回来。永福路上的244号,这不是一栋简单的小洋楼。61年的时候这里是越南领事馆,后来越战了,便把领事馆给撤了。十年动乱,这栋南欧风格的小楼被张春桥大笔一挥批给了他的“东厂”头头游雪涛。之后的1985年,244号又成了英国领事馆。英国人在这里没有呆得太久,不久便撤离了。2001年,一个叫汪兴政的时装设计师信步走至永福路244号时,这个建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小洋楼,早已无人问津,早已破败不堪了。也许正是一片残落的风景带给汪兴政一种冲动,或者是永福路上游园又惊梦一般的气氛使得他愿意花上二年零八个月的时间,象绘制一幅院本山水一样,精心打造了上海最奢靡的私人会所“雍福会”。据说,“雍福会”的菜单上没有低于三位数价格的菜肴;据说去“雍福会”的客人,四十岁都嫌太后生。。。最后,我在244号门口贼贼地看了一眼,便走开了。这里,无论是作为领事馆也好,游雪涛的特务机关也好,还是说“雍福会”也好,反正都跟我靠不上边儿。
永福路123号是上海教育出版社。那儿的门口,当年曾发生过一群孩子的家长痛殴一个新闻记者的闹剧,事件的孰是孰非如今我是说不上来了,反正那些年当中,全中国的人火气都挺大的。永福路上的良友公寓,其间出入的名人不少,以文艺界的居多,可惜都是上了年纪的。反观现在那些成了角儿的姐儿哥儿们都好什么世茂滨江,殊不知浦东那犄角旮旯,五十年内再怎么折腾都是个乡下地方。良友公寓对面的四层豪宅,原属于解放前上海报业大王史量才的私宅,现在应该还掌握在史家后人的手中。据说,这家人平时旅居海外,只在每逢过年时,一大家子才从五湖四海重又聚回这栋老宅子中,人影憧憧,杯酒酣畅,好一番热闹。永福路52号,建于1932年的地中海式建筑,现为上海永乐电影电视公司所在地。走过的时候我朝里张了一眼,花园很大,刷成白色的洋楼非常精彩,我却不敢贸然走入,只得悻悻作罢离去了。
永福路是条上了年纪的老路,这条路上来来去去还能见着不少出来散步的老人家,或两夫妇执手而过,或一个人蹒跚而行。我走得累了,坐在墙阶上歇息着,看着从我面前走过的老夫妇互相挽着手,喁喁私语。岁月的痕迹早已爬上了他们的面容,可是却看不见他们脸上有任何的遗憾和埋怨。人老了,总希望有个人在身边陪着。就象那谁曾说过的,年轻时我们在一起是因为激情,到老了,则是因为数十年风风雨雨同舟共济的亲情。走过这不过五百米的永福路,看够了那些奢华而上流的风景,临到终了,却被这样一种淡淡的生活场景所感动。夕阳渐晚的时分,暮色将落未落,我突然念起自己多年后的岁月,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谁又难道被注定是孤独终生?
路到深处人独行,可能最终谁都会面对一个人上路的结局。Sooner,or later。附注:“渔村夕照”,指的是武陵村人朝渔暮归,于夕阳中踏歌而行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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