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遶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 大统六年,寒冷的冬日转瞬而去,又是一年的春季。从窗头望出去,延自长安秦岭的余脉迂至秦州地界,送来了故宫的繁花灿烂,还有帝都的风和日暖。当长安的信使来到秦州(天水)时,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开始凝重起来,包括年幼的秦州刺史武都王元戊。面对来者,乙弗皇后的心情有一些复杂。

    不知不觉,以废后的身份来到麦积山已有两年。虽然山中寒寺的岁月不比京城,但作为假离婚状态下的当朝母后,身边依旧奴婢成群,衣食不愁。乙弗氏每日除念经诵佛之外,便静静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盼着突然有一日,君王迎奉的仪仗华盖会伴着满天的五彩霞云,出现于青山碧水之间。

    数月前,信使传来宫中的密函,皇上密令乙弗氏暗自蓄发,且不得声张。那时刻,乙弗氏的嘴角终于微微弯起,露出久违的笑容。想自己与元宝炬朝夕相处十二年余,恩爱无间。若非那柔然的公主,自己又何曾落得削发出家的下场。想那柔然番女郁久闾氏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人道是“容貌端严、夙有成智”。小女子依仗着自家柔然兵强马壮,于宫中颐指气使,不可一世,连元宝炬都让她三分。思至于此,乙弗氏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首望见龛台上的尊者塑像,恬静的笑容抛却了一切人间的烦恼,心中不禁默诵一声佛号,问道“来使何事?”

    中常侍曹宠面带难色,欲言又止,愈发让乙弗氏疑惑不安了起来。但见那曹宠未及张开诏书,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恸哭道“柔然国主举兵犯境,谓一国不容二后。百万番兵逼压在前,陛下尚不可自救,唯赐白绫一条,使臣赍旨入秦。。。”言及不堪,泣不成声。乙弗氏万万所料不及的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退让,最终那柔然番女依旧是容不得自己的苟延存活。乍闻噩耗之下,乙弗氏跌坐在旁,经年以来所有的委屈和孤独,伴随着绝望无助的泪水,湿透了襟裳。

    身侧的小儿子元戊早已嚎啕痛哭,斥道“宇文黑獭逐我母子,祸我江山。父皇岂可不念旧好,恩绝发妻。权臣欺君,番贼气盛,魏祚休矣!”乙弗氏听之,半晌垂泪无语,左右皆垂涕失声,莫能仰视。许久,该流的泪流尽了,该宣泄的痛苦也渐渐变得毫无意义了,该面对的终归得去面对。一辈子谁又免得了一个“死”,若能以自己的性命换来拓跋天下的安定,也算死有所偿了。带着两腮未干的泪痕,乙弗氏忍心留下这一辈子对元宝炬的最后一句话,说道“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这时乙弗氏因受上密旨,蓄发鬑鬑,乃复召僧供佛,重于佛像前落发,弃白绫不顾,入室服毒,引被自覆而殁,年方三十一。

    乙弗氏的肉身被安置在麦积山崖中的石窟中,凿龛而葬,殓棺告窆,柩将入穴,号为寂陵。传闻棺椁入穴之际,有二丛云一灭一出,余众皆诧为异事。乙弗氏入灭后的当年,番后郁久闾氏难产而亡。死前称自己常望见一丽装妇人于殿上击杖,宫内人于是皆认定为故后乙弗氏为祟。十年后,带着对乙弗氏的愧疚和思念,以及对番后无法释怀的怨恨,元宝炬郁郁而终,死前留下遗诏,迁寂陵入长安永陵“合葬”。

    元宝炬的遭遇在数百年后,又转世轮回了一次。李唐明皇的遭遇比之西魏文帝,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立于麦积山遍崖的石窟之中,我独自寻着曾经寂陵的所在之窟。窟门严锁着,隔着铁网,可以望见陵穴之前的一佛二菩萨,一千多年以来依旧是那神秘的微笑,亘古不变。我的手轻轻地搭在窟口的山石上,怔怔想着当年曾于此发生的那一幕悲剧。如果君不为王,妾不为后;如果国无外强,内无佞臣;如果。。。。。。如果你能坚定地告诉我,你在意我;如果你能时不时地提醒我的存在,不令我总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自残堕落;那我又如何会在乎你不得已下所做的决定,乃至与另一个人朝夕相处?无论如何,乙弗氏并不枉自己的付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窝囊男人,何止元宝炬这一个。而元宝炬的心中能对乙弗氏自始至终,痴心一片!你我若得偿如此,夫复何求?

     

     

    眼中的那些北朝尊像,“秀骨清象”,端庄典雅、和蔼可亲。远不同于后世令人敬畏的宗教艺术,这是一种给予人无念无挂的大自由,大欣喜。尊者微闭的眼睛带有一丝含蓄,内敛的神情隐藏着一份自信,面部慈悲兼文雅,娴静又宽容、矜持且淡然,薄唇小口,笑靥微绽,身子微微前倾,亲切中不失庄严。

    北朝的古人们,将自己的一切期望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他们根本回避不了的乱世纷争,朝不保夕。

    今朝的龙云飞,将自己的一切安慰寄托在尊像来自净土的笑容中。而那些笑容的背后,却是自己根本回避不了的俗世牵扯,欲弃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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